次日上午九點，會議室。
趙東來穿著一身筆挺的常服警服，肩上的警銜擦得鋥亮。
他坐在會議桌的最末端，面前擺著一台連著投影儀的筆記本電腦。
周正明昨晚讓他「穿精神點」，他今天連頭髮都打了髮膠，主打一個「端正態度，安心吃瓜」。
門開了，侯亮平被兩名工作人員「請」了進來。
一夜沒睡，侯亮平眼底掛著濃重的烏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黑的胡茬。
但他依然把脊背挺得筆直，下巴微昂，試圖維持著最高檢反貪局長那份高高在上的威嚴。
當他看到坐在角落裡的趙東來時，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趙局長？你在這幹什麼？」
侯亮平語氣不善，仿佛他還是那個在漢東呼風喚雨的欽差大臣。
趙東來眼觀鼻鼻觀心，穩如老狗：「侯局，我今天來做技術支持，負責放錄像。」
「行了，坐吧。」周正明敲了敲桌子，
「今天不是開常委會，不用講究排位。侯亮平同志，今天對你的談話，由中央督導組、中央紀委、最高檢三方聯合進行。規矩你懂，咱們直奔主題。」
周正明翻開材料，眼神如刀：「孤鷹嶺現場，你進入核心區域前，是否獲得了現場最高指揮的授權？」
侯亮平拉開椅子坐下，沉聲道：「當時情況緊急，祁同偉持槍，情緒極度不穩定。作為反貪局長，我了解他，我有責任進去穩定局面。」
周正明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問的是，有沒有授權？」
「特殊情況下，不能機械地走流程！」侯亮平提高了音量，理直氣壯。
周正明笑了：「侯局，你發現沒有，你辦案生涯里，『情況緊急』這四個字特別忙。哪裡缺程序，哪裡就有它。怎麼著，法律是你家開的，你想怎麼炒就怎麼炒？」
趙東來在角落裡差點沒憋住笑，趕緊低頭假裝調試滑鼠。
老劉在旁邊急得直冒煙，心想這祖宗怎麼一上來就頂牛，簡直白教了！
侯亮平臉色一沉：「周組長，你這是在諷刺我？」
「不是諷刺，是歸納。」周正明轉頭看向趙東來，「東來同志，放錄像。」
趙東來敲下回車鍵。
投影幕布亮起，播放的正是孤鷹嶺小屋外的執法記錄儀畫面。
畫面里，風聲呼嘯。
侯亮平越過警戒線，工作人員在畫面外大喊：「侯局，裡面持槍，先等談判專家！」
侯亮平頭也不回地吼道：「等不起！他是我學長，我了解他！」
「祁同偉，你已經無路可逃了！」
「你對得起陳海嗎？！」
「你別再拿命運說事，沒人欠你！」
......
錄音放完，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
周正明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侯局，這就是你說的『穩定局面』？你確定你這是在勸降，不是在催命？你這句句都在往他肺管子上戳，你踩著他的腦袋喊他別激動，他能不吞槍嗎？」
侯亮平急了，一拍桌子：「祁同偉是重大嫌疑人，是腐敗分子！我難道要跪著求他放下武器？他最後開槍，是他自己的選擇！」
「高育良跳樓，也是他自己的選擇，對吧？」周正明輕飄飄地接了一句。
侯亮平瞬間僵住，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你在高育良辦公室，沒有錄音錄像，沒有紀委同志在場。你說自己是去勸導，高育良說你是去進行審判式逼問。」
周正明語氣轉冷，「現在死無對證，哦不對，高育良還沒死。你讓組織信誰？」
侯亮平咬牙切齒：「高育良是老狐狸，他當然會反咬我！他是在綁架組織！」
「那你為什麼給他反咬你的機會？」周正明一針見血，
「程序不是束縛，是護身符！你平時嫌這件衣服穿著麻煩，現在被人一刀捅進來，才發現自己光著屁股，怪誰？」
老劉實在看不下去了，趕緊插話打圓場：
「亮平啊，你冷靜點！組織今天找你，是本著治病救人的態度。你剛到漢東，人生地不熟，是不是在某些線索的獲取上，存在……被誤導的情況？」
老劉一邊說，一邊心裡默默祈禱。
認蠢啊！
認自己是個被蒙蔽的棒槌！
把鍋甩給梁家和沙瑞金，你還有轉圜的餘地！
侯亮平當然聽懂了老劉的暗示。
但他心裡的那股傲氣，或者說那股極度畸形的自尊心，像一根鋼筋一樣死死撐著他。
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自己的智商和辦案直覺。
如果承認被梁家當槍使，承認被沙瑞金當了夜壺，那他算什麼？
一個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政治小丑？
一個連自己是棋子都不知道的蠢貨？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我沒有被任何人誤導！」侯亮平深吸一口氣，仰起頭，義正言辭地大聲宣告，
「我查高育良、祁同偉，全憑真憑實據！山水莊園的帳本是不是真的？祁同偉涉黑是不是真的？
我不需要誰來給我餵料，更沒有被梁家利用！我不管線索是怎麼來的，我只看它是不是事實！」
老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這人徹底沒救了。
周正明冷笑一聲，剛想拿出梁家門生的接觸清單，侯亮平卻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指著周正明大吼起來。
「你們就是被高育良牽著鼻子走！」侯亮平雙眼猩紅，像一頭髮狂的野獸，
「又是梁家！又是沙瑞金，現在又要逼我承認被利用！到底是誰在辦案？是督導組，還是高育良？！」
此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時間在這一剎那停滯。
老劉腦子裡「嗡」的一聲，嚇得差點從椅子上滑下去。
指著督導組的鼻子罵他們被遙控，這他嗎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啊？
趙東來在角落裡默默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這侯局長，智商和情商真的是在兩個極端，死到臨頭了還敢瘋狂作死。
「砰！」
一聲悶響。
一直沒說話的秦遠舟，將手裡的不鏽鋼保溫杯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記驚雷，直接把侯亮平的咆哮聲砸回了肚子裡。
秦遠舟緩緩抬起眼皮，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平時的溫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威壓。
那是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封疆大吏才有的恐怖氣場。
「侯亮平。」秦遠舟開口了，字字如鐵，「你是不是覺得，全天下就你一個人是乾淨的？就你一個人代表絕對正義？」
侯亮平呼吸急促，梗著脖子沒說話，但眼神依然桀驁。
「你口口聲聲說事實、說證據，可你辦案靠的是什麼？靠的是無視黨紀國法的特權！」
秦遠舟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他，
「你打著反腐的旗號，乾的卻是踐踏程序正義的勾當！你連最起碼的規矩都不講，你講什麼實體正義？！
你不是不懂法，你是把法當成了你侯亮平個人的私有物品，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侯亮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秦組長，我……」
「閉嘴！」秦遠舟毫不留情地打斷他，
「中央派督導組來漢東，是為了重塑這裡的政治生態，不是來聽你講孤膽英雄故事的！
你既然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覺得組織在往你身上潑髒水，好，那你就去留置室里慢慢想，想清楚了再開口！」
秦遠舟轉頭看向周正明和老劉，語氣冰冷，一錘定音：
「中央授權督導組在漢東臨機專斷、不設上限。我現在提議，鑑於侯亮平同志拒不配合調查、公然對抗組織審查，即刻對其採取雙規措施！」
老劉渾身一抖，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連連點頭：
「最高檢紀檢組完全同意秦組長的決定！」
「執行。」
周正明乾脆利落地按下桌上的電話。
門瞬間被推開，四名身材魁梧的工作人員大步走入，手裡拿著一份蓋著紅章的紅頭文件。
「侯亮平同志，請你配合。」
領頭的人語氣平直，木有一絲感情。
侯亮平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剛才那股指點江山的傲氣瞬間崩潰。
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我不服！我要給小艾打電話！我要向鍾老匯報！鍾家不會不管我的！」
侯亮平拼命掙扎，終於在絕望中喊出了他潛意識裡最大的底牌。
「省省力氣吧。」周正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神里透著一絲憐憫，
「你後面的人，也好不了。」
侯亮平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整個人軟綿綿地被工作人員架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老劉掏出手帕，擦了擦滿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喘著粗氣。
秦遠舟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看都沒看被拖走的侯亮平，深邃的目光直接轉向角落裡的趙東來。
「東來同志。」
「在！」
趙東來立刻挺直腰板，大聲應道。
「帶上你的人，下一步，提審高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