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看守所。
趙東來跟在周正明身後,走在陰冷的長廊里。
作為京州市公安局長,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裡,提審山水集團的控制人高小琴,按流程那是反貪局或者省紀委的活兒。
但現在漢東的規矩,是督導組說了算。
侯亮平被雙規,沙瑞金被停職,周正明直接點將趙東來做副手,主打的就是一個「降維打擊」。
推開門,高小琴已經坐在了審訊椅上。
沒有了山水莊園裡那身價值不菲的真絲旗袍,也沒有了精緻的妝容,
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囚服,齊腰的長髮被隨意地扎在腦後。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姿態里還端著那股子美女總裁的架子,試圖在這方寸之間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聽到動靜,高小琴抬起頭。
看到先進門的是趙東來,她笑道:
「趙局長,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怎麼,侯大局長呢?」
「侯局長最近有點『特殊情況』,正在留置室里反思他的孤膽英雄夢呢。」趙東來拉開椅子坐下,順嘴拋了個梗,然後往旁邊一讓,露出了身後的周正明。
高小琴的目光落在周正明身上,瞳孔微微一縮。
她雖然沒見過周正明,但在漢東這口大鍋里混了這麼多年,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眼前這人穿著普通的夾克,沒戴任何證件,但絕不會是普通幹部。
「你們不是漢東的人。」
高小琴聲音沉了下來。
「高總好眼力。」周正明走到桌後坐下,翻開筆記本,連自我介紹都省了,直接開門見山,
「《智斗》這齣戲,沙瑞金唱砸了,侯亮平唱進去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今天換我們來聽戲,意味著什麼。」
高小琴心頭一跳,但面上依然強撐著鎮定:
「我不懂您的意思。我該交代的,之前跟侯局長都交代了。山水集團確實存在一些違規操作,但那都是趙瑞龍的意思,我就是個打工的……」
「行了,高小琴,別拿對付侯亮平那套太極推手來對付我。」周正明冷冷地打斷她,
「你不會還在妄想祁同偉跑得掉吧?」
聽到「祁同偉」三個字,高小琴放在腿上的雙手猛地攥緊了。
周正明看著她,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調說道:
「別等了,就在孤鷹嶺,祁同偉持槍拒捕,吞彈自盡。這會兒,骨灰都已經被他老家岩台的親戚領走了。」
「砰!」
高小琴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她死死盯著周正明,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說「不可能」,想說「你騙我」,但喉嚨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太了解祁同偉了。
那個把自尊看得比命還重、被逼到絕路也絕不低頭的男人,真的幹得出吞槍這種事。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周正明仿佛嫌這記重錘不夠狠,緊接著又砸下第二錘,
「他那位高老師,省委副書記高育良。在得知祁同偉吞槍後,為了不進秦城監獄,也為了給某些人上眼藥,
當著沙瑞金和侯亮平的面,從省委六樓天台跳了下去,不偏不倚,正砸在沙瑞金的車頂上。」
這句話,成了壓垮高小琴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那點可憐的偽裝和體面,在瞬間土崩瓦解。
她猛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手銬砸在鐵擋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嘴裡神經質地呢喃著:
「死了……都死了……跳樓了……全完了……」
她不怕坐牢,從給趙瑞龍當白手套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早晚有進去的一天。
她只是沒想到,那個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給了她「與天斗」的錯覺的男人,
最後竟會以這樣慘烈的方式,在她的世界裡灰飛煙滅。
「為什麼……」高小琴突然像瘋了一樣抬起頭,雙眼猩紅,死死盯著周正明。
「因為侯亮平那把沒開刃的破刀,逼得太緊了。也因為他知道,這局棋打爛了,自殺比窩囊地活著更有用。」周正明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哈哈……哈哈哈哈……」
高小琴突然悽厲地大笑起來,眼淚流了滿臉,哪裡還有半點山水集團美女總裁的影子。
「好!好一個勝天半子!」
她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旁邊那堵白牆,一頭撞了過去!
「攔住她!」
周正明話音未落,趙東來已經像頭獵豹一樣竄了出去。
他一把薅住高小琴的後衣領,硬生生把她拽了回來,巨大的慣性讓兩人都踉蹌了一下。
「高總,省省吧!」趙東來把她按回椅子上,喘著粗氣,
「這裡的牆面和桌角都是高密度海綿軟包的!你撞上去除了彈回來,連個包都撞不出來。想死?你這物理常識不過關啊!」
高小琴拼命掙扎,像頭絕望的母獸般嘶吼:「放開我!讓我死!你們這群吃人的王八蛋!」
「你死了,最高興的是誰?」周正明沒有動,只是冷冷地扔出一句話。
高小琴的掙扎猛地頓住了。
「你以為你死了是重情重義?你死了,就是畏罪自殺,死無對證!」
周正明走到她面前,目光如刀,「祁同偉死了,他老婆梁璐嫌他晦氣,連殯儀館都不肯去,死活不簽收屍單,當著全漢東的面跟他劃清界限!而高育良……」
周正明頓了頓:「高育良命大,現在身上打的石膏比這牆皮都厚,正躺在省醫院特需病房裡,變著法兒地往梁家身上引火呢。
你呢?準備就這麼把自己交代了,然後讓梁群峰的那兩個好兒子,踩著你們的屍骨,繼續在外面花天酒地?」
「高老師竟然沒死?!」
高小琴猛地抬起頭。
梁璐拒簽收屍單!
梁家落井下石!
這些字眼像一把把尖刀,把高小琴心底最深處的恨意徹底挖了出來。
祁同偉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梁家,那是套在他脖子上一輩子的狗鏈子!
現在人死了,梁家還要把他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碾碎!
「高小琴,」周正明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沙瑞金的反腐,是換湯不換藥。但中央督導組來漢東,是要連根拔起。
梁群峰那兩個兒子,梁文韜、梁文杰,在漢東乾淨嗎?這筆帳,你想不想替祁同偉算清楚?」
高小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她看著周正明,突然伸出雙手,把凌亂的頭髮胡亂往腦後一抹,臉上的癲狂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膽寒的冷靜與狠辣。
「乾淨?」高小琴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周組長,在漢東,茅坑裡的石頭都比他們梁家乾淨!趙瑞龍見了他們,都得尊稱一聲『老師』,專門學習怎麼把錢洗得既高雅,又安全!」
趙東來立刻坐直了身體,翻開筆錄本。
「他們不碰現金,不簽合同,甚至連山水莊園的飯不來吃。」高小琴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清晰,
「梁文韜玩的是『藝術品金融』。趙瑞龍從海外花幾千萬拍回一堆沒人要的垃圾油畫,再以『贊助』的名義,捐贈給梁文韜控股的『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
基金會轉手一運作,這堆垃圾就變成了幾個億的合法免稅資產。
梁文杰更絕,他玩的是『智慧財產權』!他老婆在上海開了家諮詢公司,專門給趙瑞龍的地產項目做『風險評估』。
一份狗屁不通、連百度百科都不如的PPT,收費八百萬,趙瑞龍還得排著隊去交錢!」
周正明眼神一凜:「公司名字,基金會帳號,每一筆轉帳的路徑,你都有證據?」
「全都在我腦子裡。」高小琴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當年趙瑞龍怕被他爹趙立春抓住小辮子,這些髒活全是我一手操辦的。每一筆錢怎麼出去,怎麼洗白,我比他親爹都清楚。」
她開始飛快地報出一連串公司名稱、離岸帳戶和人名。
趙東來的筆尖在紙上飛速摩擦,額頭上甚至滲出了細汗。
這哪是口供,這分明是一張漢東政法系統腐敗的活地圖!
「口供可以翻供,光有這些不夠。」周正明打斷了她,
「你妹妹高小鳳說山水集團的核心帳本,在你手裡有備份。」
高小琴愣了一下,隨即慘然一笑:
「我那個傻妹妹啊,還是太天真。她以為趙瑞龍會留這麼大的把柄在外面?那些原始帳本和伺服器,趙瑞龍被抓前,早就讓人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趙東來手裡的筆一頓,眉頭緊鎖。
「不過,」高小琴抬起頭,迎著周正明的目光,「我留了一手。」
「我太了解趙瑞龍是個什麼過河拆橋的貨色了。銷毀帳本的時候,我讓他偷偷用微型掃描儀,把每一頁核心帳目的內容,全部掃了下來,存進了一張加密的微型TF內存卡里。」
會議室里瞬間死寂。
趙東來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這個女人。
「卡在哪?」周正明身體前傾,聲音低沉。
「我把它藏在了一件『禮物』里。」高小琴看著周正明,眼神里透著一絲報復的快感,
「那件禮物,我以趙瑞龍的名義,親手送給了梁家二公子,梁文杰。」
周正明腦子飛速運轉:「他不知道?」
「他當然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是一塊百達翡麗的限量版定製陀飛輪腕錶,市價四百多萬。」高小琴笑了,笑出了聲,
「那塊表配套的紅木名貴表盒,底座有個暗扣夾層。那張能把他們整個梁家都送進地獄的TF卡,就嵌在那個夾層里!
我當時就在想,萬一哪天我成了棄子,這塊表就是我跟他們同歸於盡的催命符!」
「周組長,」高小琴身體微微前傾,像個復仇的魔鬼在低語,
「梁文杰寶貝那塊表寶貝得很,把那個紅木表盒供在書房的保險柜里。他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戴上了一副摘不下來的手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