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的白熾燈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趙東來手裡的鋼筆懸在半空。
他堂堂京州市公安局長,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但高小琴剛才輕描淡寫吐出來的這幾句話,還是震得他頭皮發麻。
四百萬的百達翡麗,裝在一個嵌著漢東政法系「核彈」的紅木盒子裡,天天被梁家二公子當祖宗一樣供在書房的保險柜里。
這他媽哪是名表盲盒,這分明是梁文杰隨身攜帶的定製款骨灰盒啊!
「有點意思。」
周正明向後一靠,身體陷入椅背:「高總,你這齣戲編排得不錯,侯亮平要是坐在這兒,估計已經熱血沸騰,直接帶人去踹梁家大門了。」
高小琴看著他,眼神里的癲狂已經褪去,:「周組長,您這是在詐我,還是在誇我送的這份見面禮,包裝得足夠精美?」
「我是在想,」周正明慢悠悠地道,
「你這哪是送禮,你這是上墳燒報紙——糊弄鬼呢。一張破內存卡,誰知道裡面裝的是山水集團的帳本,還是你和祁同偉的情歌對唱三百首?
你空口白牙一句話,就想借我們督導組的刀,去抄梁群峰兒子的保險柜?高小琴,你當我是侯亮平那個滿腦子『絕對正義』的愣頭青嗎?」
高小琴笑了一聲:「周組長,我高小琴今天既然開了這個口,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從這扇鐵門走出去。卡里的東西是真是假,你們拿到手,找個技術員插電腦上跑一遍,比在這兒跟我玩心理戰快得多。」
她身體猛地前傾,手銬磕在鐵桌面上嘩啦作響,雙眼死死盯著周正明:
「我就是要看著他們梁家從雲端摔下來,摔成一灘爛泥!我就是要讓全漢東的人都看看,扒下那層『老革命』、『老領導』的人皮,梁家骨子裡到底是個什麼腌臢貨色!這個理由,夠不夠換那塊表?!」
周正明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
「好,這筆帳,督導組接了。」周正明轉頭看向趙東來,
「但打蛇不能光打七寸,得先把蛇洞周圍的雜草全放把火燒了,讓它無處可藏!別驚動梁家,先查外圍。」
周正明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擊兩下:
「梁文韜的『漢東文化交流基金會』,梁文杰老婆在上海的那個皮包諮詢公司,立刻讓經偵、稅務、審計幾個口子的人成立絕對保密的專班。
把他們從成立第一天起的工商年報、銀行流水、完稅證明,一頁一頁地給我摳!不要一上來就拉警報踹門,動靜太大,那是土匪幹的活兒,不是我們。」
趙東來立刻挺直腰板:「明白!我親自挑人盯!」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周正明眼神銳利如刀,
「梁文杰那塊表,現在誰也不許碰!在拿到外圍的資金流向鐵證之前,那塊表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我們現在要是去搜查,梁群峰那隻老狐狸立刻就能嗅到血腥味,他有一百種方法把水攪渾,甚至倒打一耙說我們栽贓陷害。記住,鉤子先按住,要等魚自己覺得水燙了,開始亂蹦躂。」
高小琴:「周組長,您這心眼子,比蜂窩煤都多。」
周正明瞥了她一眼,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在漢東這口大黑鍋里混,心眼子要是不夠多,墳頭草都夠給你們山水莊園當綠化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鐵門被輕輕敲響。
趙東來起身開門,周正明的聯絡員快步走進來,神色有些微妙,附在周正明耳邊極低聲地說了幾句。
周正明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聯絡員退出去後,周正明不緊不慢地擰上杯蓋,語氣里多了一絲莫名的深意:
「東來啊,咱們這網,撒下去得慢一點了。」
趙東來一愣:「怎麼了?上面有阻力?」
「新書記,今天下午的飛機,落地漢東。」周正明手指摩挲著杯壁,
「上面剛傳的話:『平穩交接,嚴防異動』。」
趙東來瞬間秒懂,心裡暗罵了一句娘。
官場上的學問,全在字裡行間。
這八個字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新老闆馬上要進門了,你們督導組別在這個節骨眼上,往人家漢東省委的大院裡扔二踢腳!
沙瑞金剛被停職,高育良還在醫院裡打著高分子石膏裝木乃伊,漢東的政治生態已經脆弱得像張窗戶紙。
「那梁家這兩條線,就這麼幹看著?」趙東來有些不甘心,好不容易摸到大魚的尾巴了。
「誰說干看了?查,但要換個姿勢查。」周正明冷笑一聲,
「讓專班的人把警服都給我脫了,換上便裝。記住,千萬別通過漢東本地的政法系統調數據,梁家的門生故舊遍地都是,你前腳調數據,後腳梁群峰就能在家裡收到匯報。」
周正明指了指頭頂:
「直接走部委的垂直系統,從國家層面往下調取!」
「高!實在是高!」趙東來由衷地豎了個大拇指。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是真絕。
「你先繼續待在這兒,把筆錄做紮實。」周正明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高小琴,
「高總,你的料要是能做成鐵案,你就有當污點證人的資格。要是敢耍花樣,或者你那張卡里沒我要的東西……」
他沒往下說,但那眼神比任何嚴刑拷打都管用。
高小琴閉上眼,頹然地靠回椅背:「你們最好動作快點。」
趙東來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盡頭的通風口,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漢東這盤大棋,總算從虛無縹緲的「路線之爭」、「政治博弈」,落到了真金白銀的帳本上。
前面高育良跳樓、侯亮平咆哮,場面雖然魔幻,但真要一刀劈開漢東的鐵幕,還得是這些沾著血和銅臭味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