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趙東來沒去機場,他正坐在省委大院外圍的警用指揮車裡,盯著眼前的監控屏幕。
要是擱在以前趙立春主政漢東的時代,新省委書記空降,那場面絕對是鑼鼓喧天。
全體常委必須提前半小時到機場貴賓通道列隊,警車開道,記者們的長槍短炮架得密密麻麻。
但今天,機場連個維持秩序的交警都沒多派。
八項規定的紅線懸在頭頂,加上漢東現在正處於督導組坐鎮的「政治雷暴期」,誰敢去機場搞那一套迎來送往的圈子文化?
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趙局,一號車下高速了,要不要讓交警把前面幾個路口的綠燈鎖一下?保證車隊一路暢通。」
副局長在旁邊小聲請示。
「鎖個屁!」趙東來沒好氣地罵道,
「你嫌我命長是吧?這位新書記連中組部的送任儀式都極簡了,只讓省委副秘書長帶了輛紅旗車去接。
你現在給他搞特權開道,明天就能讓你去十字路口站崗!按正常紅綠燈走,該等紅燈等紅燈!」
副局長縮了縮脖子,趕緊拿起對講機取消了預案。
趙東來看著屏幕上那輛連警燈都沒閃、老老實實跟在公交車後面等紅燈的黑色紅旗轎車,心裡暗自感嘆:
「這位新書記,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狠角啊。」
此時的省委一號會議室里,氣氛壓抑。
全省領導幹部見面會即將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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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常委、四套班子成員正襟危坐。
李達康坐在第二排,雙唇緊抿,盯著面前的茶杯一言不發。
今天早上出門前,小金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書記,今天……要不要換另一輛車?」
李達康當時就一個眼神掃過去,小金的嘴立刻就像被502膠水粘上了。
那段該死的行車記錄儀錄音,現在成了李達康的心魔。
他現在一聽見「車」這個字,腦子裡就自動響起那句冰冷的「升窗,開車」,緊接著就是高育良自由落體的畫面。
坐在對面的省長劉瑞安,雙手自然交疊,臉上看不出半點波瀾,穩得像尊菩薩。
在沙瑞金和高育良斗得天翻地覆的時候,他一直沒怎麼冒泡。
劉瑞安心裡跟明鏡似的:天塌下來的時候,千萬別搶著舉手說自己力氣大,容易被砸死。
走廊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門開了,中央督導組組長秦遠舟陪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了進來。
這人個子不高,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夾克,步子不快。
新任漢東省委書記,陸承洲。
沒有掌聲,沒有寒暄。
陸承洲走到主位,卻沒有立刻坐下。
「同志們,今天不開歡迎會。」陸承洲把一個半舊的牛皮文件夾放在桌上,「今天,開的是問題交底會。」
一句話,讓會議室的溫度直接降到了冰點。
「沙瑞金同志被暫停職務,高育良同志在醫院接受審查,侯亮平同志被雙規。漢東這不是出了一兩個案子,這是政治生態的整體塌方!」陸承洲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
李達康喉結滾動了一下。
劉瑞安低頭,假裝在筆記本上寫字。
季昌明則端起保溫杯,戰術性地喝了一口水。
「中央派我來,不是讓我來給誰打掃衛生和稀泥的,更不是來重新排座次的。我要做的,就三件事。」
陸承洲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穩住漢東。幹部隊伍不能亂,經濟發展不能停,老百姓的日子不能沒人管。」
第二根手指。
「第二,算清舊帳。有些同志覺得,人死了,或者躲在後面不露面,帳就能一筆勾銷了?做夢!」陸承洲目光如炬。
坐在後排角落裡列席會議的趙東來,心裡「咯噔」一下,差點把手裡的筆捏斷。
第三根手指。
「第三,重建規矩。山頭主義、圈子文化、官商勾結、干預司法、唯GDP論,這些刻在漢東骨頭裡的老毛病,誰還想抱著當傳家寶,就別怪組織手重,親手幫你掰開!」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陸承洲坐下,目光轉向劉瑞安:「瑞安同志,你先說,省政府現在最急的是什麼?」
劉瑞安合上筆記本,抬頭道:「陸書記,最急的是穩住預期。現在下面有些幹部,抱著『多干多錯,不干不錯』的念頭,在搞軟抵抗。我建議,立刻建立重大項目審批公開調度機制,所有流程全程留痕,誰拖延,誰簽字,誰負責。」
陸承洲點點頭:「這個我同意。不過瑞安同志,複雜不怕,就怕有人把複雜的問題當簡單的數學題做,解錯了答案,還覺得自己挺高明。抓落實,不能只停在紙面上。」
劉瑞安心裡猛地一跳,這軟釘子碰得他後背發毛。
「達康同志,你呢?」陸承洲轉頭看向李達康。
李達康立刻坐直身體,拿出了他一貫雷厲風行的做派:「京州作為省會,必須穩住經濟大盤。目前總體穩定,個別案件沒有影響到全市的經濟建設大局,我建議省委……」
「個別案件?」陸承洲突然打斷他,輕聲反問。
李達康的話瞬間堵在了喉嚨里,他剛才為了淡化影響,下意識用了這四個字。
陸承洲看著他,語氣依然平淡,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省委副書記從你眼皮子底下跳樓,你連車窗都不降;最高檢的幹部在你京州的地盤上被雙規,你管這叫『個別案件』?達康同志,你的概括能力很獨特嘛。」
太他嗎爽了!
以前在京州,都是李達康用機關槍掃別人,今天算是遇上重炮了。
陸書記連聲音都沒提高,但每個字都像巴掌,左右開弓地抽在李達康臉上。
李達康的臉瞬間漲得紫紅,深吸一口氣:「陸書記,我用詞不當,我接受批評。」
「別光接受批評。」陸承洲翻開桌上的文件夾,
「丁義珍跑了,歐陽菁進去了,孫連城搞出了宇宙區長,大風廠的股權鬧得滿城風雨。達康同志,你不能光把GDP當成自己的成績單,把這些問題當成別人家的水電費單子,看都不看!」
李達康的頭垂得更低了,額頭上滲出了細汗:「京州的問題,我負主要領導責任。」
「信訪大廳的窗口改了沒有?」陸承洲話鋒一轉。
「已經全部整改!孫連城那個低矮窗口全部拆除,換成了開放式接待大廳。」李達康趕緊匯報。
「別只換幾塊玻璃,換幾張桌子。」陸承洲盯著他,「窗口低不低,不看那幾公分的高度,要看幹部的頭,是不是真的肯為老百姓低下來。京州,就做全省公開審議機制的第一個試點。所有土地出讓、重大工程招標,必須集體研究,紀委、審計全程列席!」
李達康沉默了兩秒,:「我執行。」
陸承洲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後排的趙東來身上。
「京州市局的趙東來同志今天也列席了。」陸承洲端起茶杯,「你最近很忙啊。」
趙東來後背的汗毛「唰」地就立起來了。
領導說「你很忙」,翻譯過來可能是「你幹得不錯」,也可能是「你小子最近上躥下跳的,我都看在眼裡」。
他立刻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都是組織安排,我負責執行!」
「執行得不錯。」陸承洲的下一句話讓他鬆了半口氣,但緊接著的話又讓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但要記住,公安是國家的刀,不是哪個領導的私家菜刀。以前不是,以後更不能是。」
趙東來心裡一震,斬釘截鐵地回答:「是!我明白!」
會議開到這兒,所有人都明白,漢東的天,是真的變了。
沙瑞金那種大開大合唱戲的路數翻篇了,現在的陸承洲,就像個戴著老花鏡的資深老會計,不聽你唱念做打,就低頭一頁一頁翻你的舊帳本,刀刀都往骨頭縫裡捅。
陸承洲合上文件,宣布了一個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決定。
「今天下午,我去省醫院,看望一下高育良同志。」
李達康猛地抬頭,劉瑞安也一臉錯愕。
高育良現在可是個隨時會爆炸的政治地雷啊!
周正明笑了笑,他懂陸承洲的意思。
「高育良有問題,組織會一查到底。」陸承洲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但他畢竟還是省委副書記,從省委大樓上跳下來,我這個新任書記到了,要是不去看一眼,不合適。外面的人會說我們漢東省委班子,連最後一點人情味和體面都不講了。」
政治手腕,這就是頂級的政治手腕。
去探病,既彰顯了組織的關懷,穩住了本土派的人心,又是去親自探一探這隻老狐狸的底。
「周組長,麻煩你陪我走一趟。」陸承洲看向周正明,隨後又指了指趙東來,「東來同志,你也一起去,你帶路。」
趙東來立刻立正敬禮:「是!」
陸承洲站起身,準備散會。
眾人剛要跟著起身,他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哦對了,從今天起,哪個部門再以『學習貫徹領導講話精神』為名,連夜排版印發那些空話套話的材料,明天就讓寫材料的人,自己拿著材料去信訪大廳窗口坐一天。」
會議室里詭異的安靜。
兩秒後,周正明第一個沒忍住,低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