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半 ,漢東省第一人民醫院,頂樓特需病房。
走廊里的空氣比省委一號會議室還要凝重。
新換的武警哨兵站得筆直,眼神像鷹,連一隻蒼蠅飛過去都得被扒下兩層皮。
趙東來跟在陸承洲和督導組大佬身後,感覺自己不是來探病,倒像是進了某個重大談判現場的後排,連呼吸都得掐著秒表。
對他來說,哪怕高育良躺在床上,那也是領導。
雖然是被審查對象,但也是引爆漢東政壇的「人形核彈」,更是整個亂局裡最會遞刀子的那隻手。
這老狐狸一張嘴,有時候比他趙東來手下幾百號警察的槍管子還管用。
病房門被推開。
高育良還是那副「高科技木乃伊」的造型。
吳惠芬坐在床邊,手裡捧著本《萬曆十五年》,但目光顯然沒在書頁上。
看見進來的人,她立刻站起身,微微頷首,一句話不多說,盡顯高知女性的體面與分寸。
「陸書記。」
高育良動彈不得,只能低聲自嘲道,「新官到任第一天,連接風宴都不吃,就來看我這個全省最大的麻煩。組織的關懷,真是……夠意思。」
陸承洲沒理會他話里的鉤子,徑直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病床上的人,眼神複雜。
「育良同志,你還真有自知之明,你現在確實是全省最大的麻煩。」
站在旁邊的周正明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
第一句就短兵相接,火花四濺,他愛看。
「傷怎麼樣?」陸承洲像是拉家常一樣問道。
「看著嚇人,暫時還死不了。」
高育良嘆了口氣,話鋒一轉,「多虧沙書記那台紅旗車的鈑金工藝過硬,減震效果一流。換成別的車,我今天就沒機會在這兒跟您匯報思想了。」
趙東來在後面咬著舌頭,輕鬆繃住。
陸承洲對這句夾槍帶棒的怪話置若罔聞,繼續用他那不疾不徐的語調說道:「死不了就行。活著,帳才能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聽到「帳」字,高育良眼神瞬間凝定。
「你之前跟督導組提的人事檔案線索,我看了。」
陸承洲開門見山,「祁同偉當年分配、提拔被壓的材料,已經從檔案庫的故紙堆里翻了出來。梁群峰的問題,陳岩石的問題,一個都跑不掉。」
吳惠芬拿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水面泛起一絲漣漪。
高育良沉默了兩秒,直指核心:「查到哪一步了?」
周正明適時地接過話頭:「人事檔案這條線,已經讓中組部和人社部的垂直系統介入,繞開了漢東本地。先從祁同偉這根最粗的藤摸起,再查同一時期被類似『組織培養』方式打壓調配的幹部。至於梁家……暫時不動。」
高育良眼皮一跳,立刻明白了。
暫時不動梁家,是為了新書記平穩交接,防止梁群峰那隻老狐狸狗急跳牆,這是典型的「剪裙邊」戰術,先砍掉外圍的羽翼。
這個思路,穩,太穩了。
但高育良不喜歡太穩。
在漢東這潭渾水裡,穩就意味著給對手喘息的機會,意味著變數。
他看向陸承洲:
「陸書記,漢東官場,『拖字訣』是祖傳的手藝。今天說『暫時不動』,明天就能說『條件不成熟』,後天就是『要以大局為重』。
拖著拖著,證據沒了,人證病了,最後等風頭一過,剩下一句輕飄飄的『歷史遺留問題,宜粗不宜細』,這案子也就成了死帳。」
陸承洲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端起吳惠芬倒的白開水喝了一口:「所以我今天來問你,你覺得,怎麼防止他們拖?」
高育良精神猛地一振。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查人事,不能只盯著祁同偉一個人當典型。」高育良眼中閃著精光,語速加快,
「祁同偉只是最扎眼的那根釘子。梁家當年在人事口的手,伸得比電話線都長。誰聽話,誰上;誰不跪,誰就去基層『加強鍛鍊』。
材料上永遠不會寫『打擊報復』,只會寫『組織需要』、『充實基層』這些冠冕堂皇的屁話!」
趙東來在後面聽得直點頭,這味兒太對了。
「你建議從哪幾個口子查?」陸承洲放下水杯。
「三個口!」高育良毫不猶豫,顯然在心裡已經盤算了無數遍,
「第一,漢東大學歷屆政法系優秀畢業生的分配去向;第二,政法系統內部幹部的異常提拔與壓制;第三,公安英模的轉崗安排!尤其是那些立過大功、流過血,卻被長期卡在基層副科、正科位置上動彈不得的人,挨個把他們的檔案翻出來,看看當年是誰簽的字,誰做的批示!」
周正明在旁邊補充道:「調檔案還不夠。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建議找當年具體經辦的人談話。別找那些正廳副廳,他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嘴巴嚴得很。就找那些退休後還住在老破小家屬院裡的檔案室主任、人事處科員。他們當年沒資格上桌吃肉,但誰在廚房裡偷吃了,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這個建議很好。」陸承洲點頭採納。
高育良心裡鬆了半口氣。
他現在能用的,只有腦子和嘴。
但只要這兩樣還在,他就能把漢東這鍋溫吞水,繼續燒得滾燙。
「高小琴交代了梁家外圍的資金線。」陸承洲拋出了第二個話題。
高育良眼皮一抬,波瀾不驚:「藝術品基金會洗錢,皮包諮詢公司輸送利益?」
趙東來忍不住用驚異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高育良看懂了他的表情,淡淡道:「東來,別這麼看我,梁家那點破事,我還能心裡沒數?」
趙東來心裡一個大寫的「服」字。
「在漢東政法系統混了一輩子,他撅個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高育良冷笑一聲,連斯文都懶得裝了,
「老人、功勞、身體、穩定,這四張牌往桌上一拍,很多人就心虛了,不敢下重注了。」
「那你覺得,該怎麼查?」
「先釘死外圍,剝洋蔥,讓他們啞巴吃黃連!」高育良的聲音里透著一股狠勁,
「藝術品基金會,別查梁文韜,去查給他們做資產評估和稅務減免的第三方機構!一堆破銅爛鐵評出幾個億,誰評的價?誰簽的鑑定書?
這些人跟梁家可不是鐵板一塊,一嚇唬全得招!諮詢公司更簡單,查項目付款對應的成果。八百萬買一份PPT?好啊,那就請國內最頂級的專家組來評審,看看這份PPT到底值八百萬,還是值八百塊!」
「還不夠。」
高育良繼續開炮,火力全開,「再查梁文杰老婆那家皮包公司的員工社保!很多公司帳做得天衣無縫,但社保記錄是扒不乾淨的。十幾個億的流水,公司就三五個員工,辦公地址還是個共享工位。你說它是諮詢公司?不,它就是個印在A4紙上的收款二維碼!」
周正明轉頭對身後的聯絡員說:「一字不落地記下來。」
聯絡員的筆在紙上已經快得飛起。
陸承洲聽完,沉默片刻。
他突然問了一個問題:「育良同志,你對漢東接下來的政治生態怎麼看?」
高育良沉吟了幾秒,決定說實話:「會亂一陣。圈子文化會立刻降溫,沒人敢再公開拜山頭。但暗地裡的觀望、試探會更嚴重。幹部會怕,商人會躲,基層會拖。李達康那種幹部,會覺得條條框框的監督耽誤了他搞GDP,會陰奉陽違;季昌明那種幹部,會把不粘鍋的太極推手練到化境,什麼事都推給集體決策;而趙東來這種幹部……」
趙東來心裡「咯噔」一下,怎麼吃瓜吃到自己頭上了?
「……會突然發現,自己在各種勢力夾縫裡求生存,混得太累了。」
陸承洲的目光緩緩轉向趙東來:「他說得對嗎?」
趙東來頭皮發麻,硬著頭皮答道:「……有一部分對。」
「哪部分不對?」
趙東來急中生智,苦笑了一下:「陸書記,我不叫混得累,我那叫……『在複雜的環境中保持了高度的政治敏銳性和謹慎的求生欲』。」
「哈哈哈……」周正明第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吳惠芬也忍不住低頭,嘴角彎起。
病房裡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總算被趙東來這句插科打諢鬆快了些。
高育良接著道:「陸書記,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不能光燒案子,得燒風氣。要讓所有幹部知道,中央不是來把漢東按暫停鍵的,而是來把方向盤扶正的。」
「第二把呢?」陸承洲問。
「燒家屬。」高育良毫不避諱,字字如鐵,「配偶子女經商,不管級別,一律重新申報,一律隨機抽查。別只盯著幹部的貪污受賄,很多幹部自己不拿錢,家裡人替他拿,拿得還挺文藝、挺合法。」
周正明看著他,似笑非笑:「你這是把自己也裝進去了。」
高育良臉不紅心不跳,坦然道:「我人都在鍋里了,不差多倒一勺水。」
「第三把?」
「燒懶政。」
高育良一針見血,「漢東不能從『亂作為』,直接滑向『不作為』。以前是領導一句話,項目瞎上馬;以後不能變成沒十個公章,誰都不敢動。該幹的事,留痕干,集體干,公開干。誰不干,也要留下不乾的痕跡,讓大家看看他為什麼不干!」
陸承洲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高育良也不催。
他知道,這番話已經說到了新書記的心坎里。
他現在要的不是洗白,他洗不白,也不可能洗白。
他要的是把自己從一個毫無價值的「死棋」,變成一個對新書記極具參考價值的「活字典」。
良久,陸承洲站起身:「育良同志,你的問題,組織會一查到底,絕不姑息。你提供的線索,組織也會用。功是功,過是過,別指望用後面的功,抵了前面的帳。」
「我明白。」
高育良輕輕點頭。
陸承洲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還有一件事。」
高育良看向他。
「以後少拿跳樓的事開玩笑。」
陸承洲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這一跳,給漢東,給我,都添了天大的麻煩。」
高育良嘆了口氣,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陸書記,誰能想到呢……我這輩子研究的是法學,又不是材料力學。早知道沙書記那台車的車頂用料那麼紮實,我說不定就換個地方跳了。」
這句純正的黑色幽默,讓見多識廣的周正明都愣了一下。
陸承洲沒追問,只是轉頭對趙東來說:「回頭讓公安廳和機關事務局聯合出個報告,把省委大樓的安全隱患,徹查一遍。」
「是!」趙東來趕緊挺胸應下。
隨著病房門「咔噠」一聲關上,屋裡的高壓終於撤去。
吳惠芬走回床邊,重新給高育良掖了掖被角,低聲問:「你剛才那番話,是在試探他?」
高育良閉上眼,感覺有些疲憊。
「不算試探,算交底。」
他緩了緩,才睜開眼說道,「告訴他,我高育良雖然躺在床上,但腦子沒壞,還能用。他想平穩地拿下漢東,就得用我這把刀。」
他正想著,床頭的內部加密電話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吳惠芬接起,聽了幾句,臉色驟然一變,捂著話筒看向高育良。
「育良,是督導組那邊的人打來的。他說……陳岩石剛剛到了省委大院,點名要見督導組和新任省委書記,說要反映漢東的重大問題!」
高育良的眼睛,猛地一下睜開了。
老陳頭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