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省委大院,陸承洲的辦公室。
陸承洲剛從醫院探病回來,正端著保溫杯,吹著上面漂浮的枸杞。
中央督導組組長秦遠舟坐在真皮沙發上翻看卷宗,副組長周正明則站在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那輛熟悉的紅旗專車。
「陸書記,秦組長,」
省委辦公廳的主任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連門都沒敢完全推開,
「陳岩石同志在老幹部接待室鬧起來了。非要見二位領導,說事關漢東反腐大局,有重大的情況必須面談。」
陸承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皮都沒抬一下,淡淡地問了一句:
「鬧什麼?」
「他非要見二位領導,說事關漢東反腐大局,有重大的情況必須當面匯報。他拿拐杖把茶几都敲裂了。」
主任擦了擦汗。
陸承洲喝了一口水,咽下後,才慢條斯理地問:「他現在,在省委擔任什麼具體職務嗎?」
辦公廳主任愣了一下,趕緊回答:「呃……陳老是原省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已經退休很多年了。」
「既然退休了,那就是普通老同志。」
陸承洲放下茶杯,杯底和實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在這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省委書記和中央督導組組長,是他點名說見就能見的?他以為這是在開家庭會議,還是在唱『沙家浜』?」
窗邊的周正明輕笑了一聲,轉過身來,眼神里透著幾分戲謔:「陸書記,您初來乍到可能不知道,這位陳老在漢東,那可是有著『第二組織部』的美譽。以前沙瑞金同志在的時候,一口一個『陳叔叔』叫著,常委會開到一半,都得停下來接他的指導電話。他這是還沒把時差倒過來,真把省委大院當成他家後院了。」
秦遠舟合上卷宗,冷哼了一聲:「當年打著『組織考驗』的旗號,把一個立過一等功的緝毒英雄發配到山溝里,現在還有臉跑來指點江山?要是見了他,漢東的規矩就真成笑話了。」
「不懂規矩,和那個侯亮平一個德行。」
陸承洲語氣平靜,「老同志有關心國家大事的熱情,我們歡迎,但規矩不能亂。正明,讓你們督導組信訪組的小林,陪著老幹部局的同志去接待一下。帶上錄音設備,按正規信訪流程走。他要反映什麼『重大情況』,一字不落地記錄在案。」
「明白,這就安排。」
周正明掏出手機,直接撥了出去。
十分鐘後,幹部接待室。
陳岩石坐在真皮沙發上,胸膛劇烈起伏。
他原本以為,只要自己親自出馬,搬出老革命的資歷,新來的省委書記多少要給幾分薄面,親自來聽聽他的肺腑之言。
門開了。
進來的不是陸承洲,也不是秦遠舟,而是一個三十出頭、穿著深色夾克的年輕人。
身後跟著一個滿臉堆笑、腰彎得像蝦米的老幹部局處長。
陳岩石眉頭猛地一皺,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們是誰?陸承洲呢?秦遠舟呢?他們怎麼不來見我?!」
年輕人拉開陳岩石對面的椅子,不卑不亢地坐下,順手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支錄音筆,擺在桌子正中央,按下紅燈。
「陳老您好,我是中央督導組信訪組工作人員,林建國。」
小林打開筆記本,語氣公事公辦,「陸書記和秦組長有重要公務在身,無法分身。您有什麼重大情況,向我反映也是一樣的。我們全程錄音,保證原汁原味地向上級匯報。您請講。」
陳岩石看著桌上那支閃著紅光的錄音筆,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來上訪的普通群眾,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讓他火冒三丈。
「你一個小年輕能頂什麼事?!我談的是漢東的政治大局!」
陳岩石怒氣沖沖地道。
「陳老,」
小林微微一笑,軟釘子直接頂了回去,「在組織程序面前,沒有小年輕和老資格之分,只有事實和證據。您如果覺得向我反映委屈了,大可以回去寫成書面材料寄給中央。如果您現在要說,我洗耳恭聽。」
陳岩石被噎得胸口一悶,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他咬了咬牙,知道今天這架子是端不下去了。
「我要反映的是,沙瑞金同志是被冤枉的!」
陳岩石提高音量,義正言辭,仿佛真理就掌握在他手中,「小金子……也就是沙瑞金,他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黨性極強,眼裡揉不得沙子!他來漢東,是為了反腐敗,為了打破漢東的政治僵局!你們現在把他停職,這是中了漢東本土勢力的圈套!」
小林手裡的筆飛快地記錄著,頭也不抬地問:「陳老,關於沙瑞金同志的工作安排,是中央綜合研判後做出的決定。您說他被冤枉,請問有具體的線索或證據嗎?」
「證據?高育良就是最好的證據!」
陳岩石激動得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亂飛,「高育良那是假跳樓!真跳樓怎麼可能那麼巧,剛好摔在小金子的車頂上,人還沒死?!他那是算計好的苦肉計!是政治碰瓷!是用一條爛命來要挾組織!你們督導組不能被這種政治流氓蒙蔽了眼睛!」
聽到這番堪稱炸裂的神邏輯,小林連筆都停了。
他抬起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這位傳說中的老革命,心裡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
「陳老。」
小林的語氣冷了下來,「高育良同志從六樓墜落,全身多處粉碎性骨折,內臟受損,目前還在重症監護室靠呼吸機和高分子石膏續命。
您說他是假跳樓、苦肉計,請問您有醫學鑑定報告嗎?或者,您覺得有人能精確計算出自由落體的軌跡、重力加速度,以及紅旗轎車車頂的鈑金厚度,故意用粉碎性骨折來碰瓷?」
「這還要什麼證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陳岩石強詞奪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
「抱歉,陳老。督導組辦案,只看鐵證,不看『明眼人』的直覺,更不聽玄學。物理學在漢東還是存在的。」
小林合上筆記本,語氣中透著一股毫不留情的冷硬,「如果您反映的『重大情況』,僅僅是基於您對沙瑞金同志的私人感情和主觀臆斷,那麼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結束了。您的意見,我會如實上報。」
「你……你們這是在搞擴大化!是在否定沙瑞金同志的反腐成績!」
陳岩石氣得渾身發抖,猛地站起身,拿拐杖指著小林。
「陳老,沒人否定反腐,但反腐不能成為搞派系鬥爭的遮羞布,更不能靠認乾親來包打天下。」
小林站起身,禮貌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眼神沒有半點退讓,「慢走,不送。」
陳岩石怒視了小林足足五秒,最終只能拄著拐杖,憤然摔門而去。
……
就在陳岩石為了他的「小金子」在省委大院裡四處奔走、大發雷霆的時候。
京州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另一棟住院樓里,卻是另一番淒涼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