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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舊帳封喉

2026-07-30 04:10:27 作者: 七重夢境

  陳岩石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

  他在省委大院碰了一鼻子灰,被督導組一個三十出頭的小年輕用錄音筆懟得啞口無言,憋了一肚子邪火。

  本想回家跟老伴王馥真訴訴苦,罵一罵現在這些不懂尊重老同志的官僚,卻發現家裡沒開燈,冷得像個冰窖。

  王馥真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張紙巾,眼眶紅腫。

  陳陽的房間門敞開著,床鋪整理得乾乾淨淨,那個黑色的行李箱不見了。

  「陽陽呢?」

  陳岩石心裡「咯噔」一下,拐杖在木地板上磕出沉悶的聲響。

  王馥真沒抬頭,聲音沙啞:「去機場了。她說這個家太冷,她弟弟躺在醫院裡生死不知,你這個當爹的還有閒心去為外人奔走。」

  陳岩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拐杖重重一頓:「胡鬧!我那是為了漢東的大局!是為了給小金子……給沙瑞金同志討個公道!沒有大局,哪來的小家?!」

  「大局?公道?」

  王馥真猛地站起身,手裡的紙巾狠狠砸在茶几上,眼淚再也忍不住,「陳岩石,你這輩子的大局,就是把女兒的幸福當墊腳石,把兒子的死活當背景板!你心裡裝得下全漢東的群眾,裝得下你的『小金子』,你裝過這個家嗎?!」

  說完,王馥真捂著臉,轉身進了臥室,「砰」地一聲反鎖了門。

  陳岩石一個人愣在客廳,只覺得那股在省委受的窩囊氣,混著家裡的冷氣,一起灌進了肺里,又冷又疼。

  他想不通,自己一輩子清正廉潔、一心為公,怎麼到老了就成了孤家寡人?

  他越想越氣,覺得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全都是高育良那個老狐狸!

  「不行,我得去見他!我要當面揭穿這個政治流氓的苦肉計!」

  陳岩石喘著粗氣,抓起座機,直接給省委老幹部局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老幹部局的處長正準備下班,一聽是陳岩石,頭皮都麻了,只能用最委婉的官場話術打太極:「哎喲,陳老,不是我不給您安排。高育良同志目前是重要審查對象,由督導組接管。別說您了,就是省長想見,也得秦組長簽字啊……」

  「你少拿規矩壓我!我參加革命的時候,你們連液體都不是!」

  

  陳岩石怒吼。

  「陳老,時代不同了,現在漢東只認規矩不認資歷。您要是實在想見,要不……您先寫個申請書?」

  處長這軟釘子扎得又准又狠。

  「砰!」

  陳岩石狠狠摔了電話。

  ……

  第二天一早,省委組織部檔案樓門口,悄無聲息地停了兩輛商務車。

  車上下來的,都是生面孔,一個個神情嚴肅,穿著半舊的夾克,手裡拎著一模一樣的黑色公文包。

  沒有歡迎橫幅,沒有閃光燈,連組織部想送上去的熱茶都被客氣地擋在了門外。

  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老齊站在台階上,臉上笑得比哭還難看。

  他幹了半輩子組織工作,最怕的就是檔案樓被外人盯上。

  因為檔案這東西,平時是死物,可一旦「活」過來,它不講人情,不看級別,更不管你退沒退休,字字句句,都能封喉。

  周正明親自帶隊。

  他站在一排排冰冷的鐵皮櫃前,眼神里沒有半點波瀾,仿佛看的不是檔案,而是一具具躺在停屍房裡的屍體。

  「周組長,」

  老齊搓著手,試圖做最後的掙扎,「這檔案樓可是省委機密重地,歷史卷宗浩如煙海。按保密規定,調閱甲密級以上的卷宗,得走個流程,有分管省領導的簽字……」

  「老齊啊,你這太極拳打得不錯。」

  周正明轉頭看著他,似笑非笑,「不過今天我沒空陪你推手。這是中央督導組的調令,上面蓋著中紀委的章。你要是覺得這章沒你分管領導的簽字管用,我現在就給陸書記打個電話,讓他親自過來給你辦手續?」

  老齊腦門上的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周組長說笑了,我們全力配合!」

  「配合不是喊口號。」

  周正明收起笑容,聲音在安靜的檔案室里顯得異常清晰,「今天,只查三類卷宗。第一,漢東大學政法系近三十年,畢業生分配記錄存在異常的;第二,全省政法系統,立功受獎後,職務晉升被長期壓制的英模幹部;第三,幹部調動中,出現同一名領導或其秘書,反覆在關鍵節點進行『指導』批示的。」


  老齊臉都綠了,這三條,條條都是衝著梁家的祖墳刨啊!

  「所有檔案調閱,雙人登記,全程錄像。」

  周正明下達死命令,「誰在工作期間想打個電話、上個廁所,先找我們的人報備。誰的手機要是『不小心』響了,先登記下來電號碼和通話內容。」

  角落裡,被叫來「協助工作」的趙東來,看得心裡直呼過癮。

  以前他這個公安局長來組織部要個材料,都得走半天流程,看這幫大爺的臉色。

  今天周正明一來,規矩自己排隊站好了,流程乖得像孫子。

  這他媽才叫權力!

  檔案室里,幾個頭髮花白的退休老檔案員被臨時請了回來,一個個正襟危坐,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周正明沒嚇唬他們,反而讓人搬來椅子,倒上熱水。

  「各位老師傅,今天請大家來,不是追責,是請你們當歷史的翻譯官。」

  周正明語氣溫和,「知道什麼說什麼,別自己加工,也別替別人潤色。你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有督導組給你們撐腰。」

  一個戴著老花鏡的女檔案員,看著桌上一份關於祁同偉的材料複印件,捏著紙頁的手指微微發抖。

  「您認識他?」

  周正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女檔案員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怎麼不認識。那孩子當年在漢大,名人。長得精神,成績頂尖,還是學生會主席,多少小姑娘追著跑。」

  「那為什麼畢業分配去了岩台山溝?」

  女檔案員看了一眼屋角閃著紅燈的攝像機,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馬大姐,您放心說。」

  周正明叫出了她的姓,「今天這間屋子,比省委書記的保險柜還安全。」

  被稱作馬大姐的女檔案員,終於下定了決心:「唉……當年政法系上報的方案是留校,省檢察院也來要過人。材料都走到最後一步了,突然被從上面打回來,說這個學生思想不成熟,需要去最艱苦的地方,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

  「誰打回來的?」趙東來忍不住追問。

  「沒有具體的人。」

  馬大姐苦笑一下,「學校黨委那邊接到的電話,說是梁書記秘書打來的,傳達了『有關方面』的意見。後來,陳岩石陳老的那封信,才補進了材料里,算是走了個程序。」

  「電話內容有記錄嗎?」

  「領導秘書打電話,哪會留記錄?」

  馬大姐搖搖頭,「不過,那天的黨委會紀要上,有這麼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根據有關方面意見,對該生畢業去向問題,進行重新研究』。」

  周正明立刻對工作人員道:「調紀要原文!」

  很快,泛黃的會議紀要被送到桌上。

  那句話用鋼筆寫成,字跡工整,卻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氣。

  「有關方面」。

  趙東來看得心裡發堵。這就是官場最陰損的殺人方式,不見血,不見刀,甚至連兇手是誰都指不出來。

  就這輕飄飄的四個字,一個年輕人的前途,就沒了。

  就在這時,另一個一直沉默的老檔案員忽然開口了:「被這四個字毀掉的,不止祁同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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