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惠芬站在書房門口,看他一直盯著紙不動,問:「這個鐘向東是誰?」
小林也湊近兩寸。
高育良說:「鍾維民的侄子。簡歷寫的是海外歸國人才,英語流利,學歷好看。當年以『引進國際化管理人才』的名義進了東江港。後來去了南方一家政策性基金,現在應該在某央企投資平台當副總。」
小林立刻記下來:「這個人在之前調查時沒出現過。」
「所以才麻煩。」高育良放下名單,「之前的調查範圍廣,該露的都已經露了頭。沒露頭的,才是後面的重頭戲。」
小林皺眉:「可他只是入職過物流園,當時級別又低,能說明什麼?」
高育良看向他。
「小林,你記住一句話。官場裡最怕的從來不是某個人拿了一筆錢,錢有流向,帳能查。
最難查的是,人被放到一個位置上,過幾年再調走,檔案乾淨,履歷漂亮,轉一圈就變成了自己人。」
他用筆尖點了點名單。
「東江港是在養人,養一批能辦事、能傳話、將來關鍵時刻能幫著踩剎車的人,有人安排在發改,有人安排在財政,有人安排在國企,有人安排在司法。二十年後,他們未必官很大,但都卡在關鍵口子上。真出事時,一個電話打過去,事情就能慢半拍。慢半拍,就夠銷毀一批材料。」
小林聽得後背發涼。
他在督導組待了三個月,見過太多錢權交易。
趙瑞龍的洗錢通道,白望山的政策包裝,梁家的人事操控,那些都是明火執仗的權力變現。
東江港這條線完全不同。
這不是一筆買賣。
這是提前二十年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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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明來得很快。
進門沒寒暄,直接坐到高育良對面,把一份檔案複印件推過來。
「鍾向東的任職材料,推薦單位寫的是東江港國際人才交流中心,這個中心成立三年後註銷,帳面清清楚楚,沒有大額異常。」
高育良翻了幾頁,問:「誰做的審計?」
「海州正元會計師事務所。」
高育良笑了。
雷鳴坐在旁邊,立刻接話:「正元有問題?」
「當年趙瑞龍的幾家殼公司,都喜歡用正元做帳。」
高育良把複印件合上,措辭精確,「正元最擅長的不是做假帳,是把真帳切碎。每一塊拿出來都經得起審計,拼起來才看得見全貌。」
雷鳴抬頭看周正明:「這個說法有用。」
周正明點頭:「繼續。」
高育良指著名單上鍾向東以外的幾個名字。
「唐自強,梁群峰老部下的外甥。後來進了省國資委產權處。」
「馮媛,陳陽在國外讀書時的同學。後來進了京州城投。」
「魏守誠,白望山秘書處一名司機的兒子。後來去了省財政廳預算評審中心。」
小林一邊記一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哪是招聘名單,這是通訊錄拆開了投胎。」
雷鳴咳了一聲。
周正明看了小林一眼:「出去寫材料。」
小林立刻收聲:「我這就把剛才那句刪掉。」
高育良倒先笑了:「別刪,意思沒錯,措辭不適合進簡報而已。」
周正明沒理這茬,語氣沉下來:「東江港這些人,和現在的漢東案件怎麼接?」
高育良豎起三根手指,逐根彎下。
「第一,查流轉路徑,誰從東江港出來後進了關鍵部門,誰在臨港項目、大風廠、山水集團、月牙湖地塊里經手過文件。人到了哪裡,那個口子的檔案就可能被動過手腳。」
「第二,查出國培訓,東江港當年有個國際合作項目,名義上培養物流人才,實際上可能承擔了資金外流和人員轉移功能。培訓名單和出國時間,疊合著看會有發現。」
「第三,查國企改制中的崗位置換。有些人拿好處靠的不是錢,是職位。一個副經理,十年後變成副廳。這個利益,比一箱現金值錢得多,而且查無實據。」
周正明沉默了幾秒。
他在判斷這番話的重量。
趙瑞龍、白望山、鍾維民是顯性大案,每一筆都有金額、有流向、有簽字。
東江港這條線埋在組織人事系統和國企系統的深處,像一張滲進地基的根網,拆不出驚天大案,但能拆掉一整片保護網。
雷鳴問:「你認為誰是東江港當年的總協調?」
高育良沒有馬上回答。
這個問題一旦說出口,牽扯極大,說輕了沒用,說重了要有依據。
「明面上是杜啟山。」高育良停了一拍,「實際協調,可能是鍾向東本人。」
雷鳴皺眉:「他當年級別那麼低。」
「級別低,才方便。」高育良看著他,「真正的協調不是坐主席台,是在會後拿著名單挨個找人簽字,大領導只說方向,中層幹部跑流程,年輕人傳材料。出了事,大領導說記不清,中層說按程序走的,年輕人說自己只是送文件。每一層都有退路,整條鏈就查不動了。」
周正明輕聲說:「你當年也享受過這種退路?」
高育良沒有躲閃。
「享受過。」
書房裡安靜了兩秒,吳惠芬站在門口,心裡像被人用指尖按了一下。
她看得出來,高育良現在越來越少給自己找漂亮說法。
話說得越樸素,對面的人反而越信三分。
周正明合上文件:「鍾向東在京城,不歸漢東直接管,線索會上送,漢東這邊先動外圍。」
雷鳴接話:「孟省長已經同意成立東江港專項核查小組,省國資委、省財政廳、省發改委同步進駐。郭長義、嚴立德、唐自強,今天下午先談。」
高育良說:「先談郭長義。」
「理由?」
「膽小,膽小的人最怕別人先開口,把他排第一個,他會覺得全世界都已經招了。別給他太多時間想,想多了他反而能編出一套說辭。」
雷鳴笑道:「你這套心理戰,確實像老政法。」
高育良糾正:「像老犯人。」
雷鳴一頓,沒接。
周正明站起來:「回家第一天,工作狀態還行。」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病房和書房比起來,還是書房適合交代問題。環境影響產出。」
小林在門口沒忍住又嘀咕了一句:「高書記這叫居家辦公,工位升級了。」
周正明轉頭。
小林立刻站直:「我去倒水。」
高育良擺手:「讓他說兩句,屋子裡全是案子,再沒人說句人話,容易把我憋回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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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省委招待所談話室。
郭長義進門時臉色還算穩,手裡夾著公文包,像來參加一個普通業務匯報。
雷鳴沒有寒暄。
他直接把東江港名單擺上桌。
「郭長義。二十三年前東江港物流園首批招聘名單,你經手過沒有?」
郭長義推了推眼鏡:「時間久遠,需要回憶。」
雷鳴放下第二份複印件。
「這是你當年的工作筆記,原件在南溪縣老宅西屋鐵皮櫃裡,備用鑰匙在屋後水錶箱,塑膠袋包著,塞在水管和箱壁之間。需要我提醒你是哪一本嗎?」
郭長義臉上的血色一口氣退乾淨了。
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誰查到了,而是誰把他賣了。
知道鐵皮櫃的人不多,知道備用鑰匙位置的人更少。
他腦子裡很快浮出一張臉。
郭長義手心開始出。
雷鳴沒給他緩衝。
「鍾向東是誰推薦進東江港的?」
郭長義低頭看著桌面,桌面上那份筆記複印件的鋼筆字跡,是他自己的,一筆一畫都認得出來。
說記不清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是杜啟山轉來的名單。」郭長義聲音發緊,「但具體人選,不是杜啟山定的。」
「誰定的?」
郭長義閉了閉眼。
腮幫子的肌肉繃了一下又鬆開,像是把最後一點僥倖嚼碎了咽進去。
「鍾向東自己帶來的名單,他說是京城有關方面認可的培養對象。」
雷鳴往前逼了半寸:「有關方面是誰?」
郭長義的喉結滾了一下。
「王宗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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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室外,走廊拐角。
周正明摘下耳機,轉頭對工作人員說:「通知秦組長,東江港線接上王宗輝了。」
工作人員快步離開。
周正明看向走廊盡頭的窗戶,秋天下午的光線從窗框裡傾瀉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個長條形的亮斑。
漢東的舊帳,還遠沒到底。
每掀一層,下面還有一層。每條線接上去,都能再分出三條岔路。
他重新戴上耳機。
談話室里,雷鳴正在追問郭長義東江港首批招聘中的其他幾個名字。
郭長義的聲音越來越低,語速越來越快,像一個堤壩上鑿出了第一個缺口,後面的水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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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家中書房。
暖黃色的檯燈光罩著半張桌面。他坐在輪椅上整理剛才和周正明談話的筆記,把幾處措辭改得更準確。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電話管理員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部登記手機和一張通話攔截記錄單。
「高書記,有個境外號碼試圖聯繫您。按規定已經攔截。」
高育良抬頭:「號碼歸屬地?」
「香港。」
高育良的手停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水凝成一個小圓點。
「轉接人登記了嗎?」
管理員把記錄單遞過來。
高育良接過去,目光落在備註欄里的名字上。
顧廷川前妻,葉曼青。
他的面部表情沒有大幅度變化,這段時間的審查生涯已經訓練出了一副鐵板臉。
但吳惠芬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了。
葉曼青。
顧廷川已經在新加坡被控制住了,那批藏在冷庫裡帶有白望山批註的原件也已經起獲。
按理說,顧廷川這條線的情報價值已經榨乾了。
可葉曼青不一樣。
顧廷川管錢,葉曼青管帳。
兩口子當年分工極其明確:顧廷川負責跟各方勢力對接,在前台扮演忠誠的帳房先生;葉曼青在幕後搭建離岸架構,把每一筆灰色資金洗得連會計準則都挑不出毛病。
離婚之後呢?
顧廷川帶走了原件,葉曼青帶走了什麼?
高育良把記錄單翻過來,背面空白。
他拿起筆,寫下一行字——
「葉曼青掌握離岸資金架構搭建細節。顧廷川只管流轉,她管結構。結構比流轉重要。」
吳惠芬湊過來看了一眼,輕聲問:「這個女人,你以前認識?」
「見過一次。」
高育良放下筆,「十幾年前,趙瑞龍在京州搞過一場慈善晚宴。她坐在第三桌,穿一件深灰色的旗袍,全程幾乎不說話。趙瑞龍介紹她是『顧先生夫人』。我當時沒在意。後來才知道,那場晚宴的捐款通道,就是她設計的。」
小林在旁邊聽著,問了一句:「她現在主動聯繫您,什麼意思?」
高育良看著那張記錄單,目光慢慢沉下去。
「兩種可能。」
他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她知道顧廷川落網了,想通過我試探督導組的底線,看看自己還有沒有談判空間。」
他彎下第一根手指。
「第二——」
他停了兩秒。
「她手裡還有東西,比顧廷川藏在冷庫里那批更要命的東西。她在找買家。」
小林的後背又涼了一截。
高育良把記錄單和那行批註一起推到桌面中央,對管理員說:「這份攔截記錄,原樣報周正明,一個字都不要改,包括我剛才寫的那行備註。」
管理員接過去,快步出門。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桂花樹的影子在落地窗上晃了晃,暮色開始從窗框外面滲進來,檯燈的光圈顯得更亮了一些。
高育良靠回輪椅,閉上眼。
東江港、鍾向東、郭長義、王宗輝、葉曼青。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繫著另一串名字。拽出一根,帶動一片。
漢東的舊帳查到現在,已經不是在翻一本帳了。
是在掘一座墓。
墓里埋的,是二十年前整個漢東政治生態的骨架。
他睜開眼,對吳惠芬說:「今晚還得寫。」
吳惠芬看著他,沒有勸。
她只是默默去廚房熱了一杯牛奶,放在他手邊。
高育良拿起筆。
葉曼青三個字浮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這個女人知道另一本帳。
一本連顧廷川都未必完整見過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