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在此時很安靜。
小林咽了口唾沫,腦子裡反覆咀嚼高育良那句「一本連顧廷川都未必完整見過的帳」,終於憋不住開口:
「高老師,照您這意思,葉曼青這個人……分量很重?」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那聲音不大,卻像落在鼓面上——
「極重。」
他的語速慢下來,
「顧廷川交出白望山親筆批註,算是交代了權力端的流轉路徑,誰批的、誰簽的、誰點的頭。總帳呢,充其量證明資金從A走到B再拐去C。但葉曼青手裡攥著的,大概率是信託受益人的變更記錄。」
他豎起一根手指,
「受益人變更記錄,這玩意兒一旦見光,權力端和錢端同時閉合。誰走了程序,誰拿了錢,白紙黑字焊在一塊兒。」
小林下意識挺直脊背,後腦勺隱隱發麻。
高育良瞥了他一眼,忽然換了個鬆弛的語氣:「今晚整理簡報,字眼上把個門。千萬別寫出『高書記精準研判葉曼青手裡有驚天大雷』這種八點檔台詞。」
小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晃了一下,愣了半拍:「那該怎麼措辭?」
「就寫葉曼青主動來電存在投石問路跡象,專班據此評估研判,順勢開展反向信息甄別。」
高育良冷笑一聲,「顧廷川落網,沈其安被控,白望山那棵大樹倒了。她在香港坐不住。眼下無非兩條路,跑,或者拿手裡的牌換條命。咱們越急切,她越覺得奇貨可居。」
他頓了頓,補了四個字:「熬鷹,要慢。」
小林恍然,嘿嘿一笑:「您放心,小林寫材料,主打含蓄內斂,保證讓領導至少讀兩遍才悟透弦外之音。」
吳惠芬站在一旁,沒忍住輕笑了一聲。
但那笑容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
她走向窗前,伸手要將半開的窗簾拉嚴。
「惠芬,留條縫。」
高育良的目光穿過窗簾縫隙,投向窗外濃稠的夜色。
「外頭那些同志站了一整天,讓他們看看屋裡的燈還亮著,人還坐著,這叫雙向安心。」
吳惠芬的手頓在窗簾布上,眼神里閃過一絲憂色。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小樓的真實處境。
自從高育良居家監管,這棟看似尋常的幹部住宅樓便被改造成了一隻鐵桶。
高育良如今形同一枚會說話的核彈頭,他吐出的每一個名字,都足以讓某個盤踞多年的家族在二十四小時內土崩瓦解。
跳樓碰瓷沙瑞金,或許還能歸類為絕境求生的孤注一擲。
但他眼下幹的事,是蹲在輪椅上一根一根地拽地下的暗線,每拽一根,就有一大片保護網跟著垮塌。
讓別人沒有活路,那麼你將面對的是絕境困獸,沒有人再會顧及你的身份,你都要弄死對方了,誰還會管你是誰?
想讓他永遠閉嘴的人,恐怕能從漢東排到北方再拐一個彎。
安保規格早已拉滿,小樓方圓五百米,暗哨比路燈還密。
隔壁單元昨天搬來一對「新婚夫婦」,對面樓頂的鴿子籠旁邊,二十四小時架著高倍紅外望遠鏡。
連吳惠芬去定點超市買回來的菜,進門前都得過一道微量毒物檢測。
「高老師。」
小林壓低聲音,目光從窗簾縫隙處收回來,「您還真別怪我們草木皆兵,昨夜外圍的同志在小區南牆外,『請』走了兩個自稱修下水管道的。包里沒管鉗,清一色帶消音器的硬傢伙。」
吳惠芬倒吸涼氣,臉白了三分。
高育良的表情卻出奇平靜,甚至浮上一層自嘲的笑意。
「以前在台上,別人送禮論箱稱,如今下了台,想送我上路,還得用帶消音器的專業設備。」
他看向小林,「替我謝謝外圍的同志,就說我高育良別的本事沒有,爭取多活幾天,絕不讓他們的安保工作白做。」
話音剛落,走廊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周正明推門而入,雷鳴跟在身後。
周正明手裡攥著剛才管理員送出去的那份攔截記錄單複印件,沒有任何寒暄過渡,拉開摺疊椅一屁股坐下。
「你的判斷准了,葉曼青的資料已經調出來,今天中午兩點離開香港北角的公司,之後沒回住處。港方已經咬上。」
高育良微微前傾:「家屬什麼情況?」
「兒子在英國讀商科,母親早年移民加拿大。她本人持有三本旅行證件,分屬不同司法管轄區。」
高育良輕輕點頭,:「準備跑路。」
雷鳴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往哪跑?新加坡?杜拜?」
「顧廷川剛在新加坡栽了跟頭,她不會去踩同一塊雷。杜拜太扎眼,國際刑警的雷達掃得到。」
高育良略一沉吟,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透進來的那道光上,「大概率先去澳門。那邊地下水客網絡成熟,私人通道多,適合中轉。」
周正明目光如炬:「依據?」
「十幾年前的一句酒話。」
高育良嘴角勾了勾,「她曾說,香港算辦公室,澳門算候車室,真正要上哪趟車,得看老天爺吹什麼風。在座的人全當笑話聽了,我沒有。」
雷鳴忍不住調侃:「您這記性要是當年全擱在學術上,漢東大學起碼能多出三本法學專著。」
高育良平靜接了:「學術靠引經據典,官場靠過目不忘。可惜記性再好,大局還是算錯了。如今剩下的存貨,只好全倒給你們。」
周正明沒接這茬,拿起保密電話:「我協調港澳兩地警方配合,金融專班同步凍結她名下關聯帳戶。不過她既然主動聯繫你,說明在確認一件事,你是否還具備某種話語權。換句話說,她想知道你的底交完沒有。」
「需要我回撥過去嗎?」
「不急。」周正明擱下電話,「你剛才說的,熬鷹要慢,先讓她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