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再次被帶進視頻談話室時,整個人比前些天脫了相。
頭髮依然梳得一絲不苟,制服也算平整,但那股子精氣神徹底散了。
以往坐在這把椅子上,他的脊背總是挺得筆直,仿佛被審查的另有其人。
今天,他剛落座,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面的紙杯上。
最高檢紀檢幹部老劉捕捉到了這個微表情,指尖一彈,將紙杯推近了兩寸。
「喝吧,白開水,沒下藥。」
侯亮平扯了扯嘴角,:「劉處,您這刀子越來越直接了。」
老劉抱著保溫杯,吹了吹浮茶:「跟你繞彎子太費神。往日你油鹽不進,如今既然肯低頭看路,我也樂得省兩口唾沫。」
坐在主位的周正明沒理會這番交鋒,直奔主題。
「侯亮平,今天請你來,看一份新材料。涉及鍾小艾。」
侯亮平握著紙杯的手猛地一頓,骨節泛白。
他猛地抬頭,盯著周正明:「小艾怎麼了?」
「她目前仍在配合調查。」周正明語氣平穩,「但昨夜香港恆通倉儲傳回的最新物證里,出現了她的名字。」
侯亮平的臉色瞬間煞白。
這些天,他已然接受了被鍾家當成抹布丟棄的現實,也接受了離婚成定局的結局。
可當那把火真燒到鍾小艾身上,他心底還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她絕無可能參與這種事。」
侯亮平聲音發緊,「小艾清高傲骨,絕不沾染這些骯髒勾當。」
老劉冷嗤一聲:「先別急著貼金,看完再說。」
按下遙控器,投影幕布緩緩降下。
畫面上,是一份泛黃的離岸信託受益人變更明細表。
葉曼青在澳門交出的那把鑰匙,打開了恆通倉儲C區十九號櫃,櫃中第一份文件袋的標籤寫得明明白白——
「受益人變更明細表,第一批次。」
在受益人欄目里,清清楚楚印著三個字:鍾小艾。
侯亮平死死盯著那三個字,喉結劇烈滑動。
「簽字的另有其人!」他咬著牙,做最後的掙扎,「這上面根本沒有她的親筆簽名!」
「確實沒有。」
老劉微微點頭,「代簽人叫王宗輝。初步研判,這份信託搭建時,鍾小艾本人或許並不知情。但她後來是否察覺、是否在知情後利用職權整理『紅黃綠名單』、是否默認家族利用漢東反腐風暴來掩蓋舊帳,這都需要進一步核實。」
侯亮平如墜冰窟,啞口無言。
老劉遞過去一頁列印紙:「這是鍾小艾今天上午補充提交的書面材料。看看吧,總不能一輩子活在自己編織的童話里。」
侯亮平遲遲沒有伸手。
他怕。
老劉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怎麼?查別人的時候拿著放大鏡,輪到自己家就閉上眼了?」
侯亮平顫抖著手,拿起那頁紙。
第一行字,便如利刃剜心。
「侯亮平,我現在才幡然醒悟,有些牽絆,一紙離婚協議根本斬不斷。」
信里的字字句句,都在撕碎他最後的信仰。
鍾小艾坦承,早年確實不知道信託的事。
但步入仕途後,她曾多次在父親的書房外,隱約聽聞「漢東舊帳」「趙家尾款」「名單分級」等字眼。
她選擇了充耳不聞。
那份指導侯亮平辦案的「紅黃綠名單」,正是由她親手加密並移交。
她當時不斷給自己洗腦,說服自己這僅僅為了規避辦案風險。
「我騙了你,同樣也騙了我自己。」
看到這句,侯亮平的眼淚砸在紙面上。
無關感動,唯有難堪。
他們夫妻同床異夢這麼多年,最像夫妻的時刻,竟然雙雙坐在了審查室里。
老劉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幾分悲憫:「小艾同志在材料最後表態,願意全面配合組織,交代鍾維民、王宗輝、白望山等人圍繞漢東案件的全部信息來源。她還托我給你帶句話——」
老劉頓了頓,一字一頓道:「別再用『我不知道』這四個字,來當逃避現實的擋箭牌了。」
侯亮平頹然放下紙,整個人仿佛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癱在椅子上。
周正明步步緊逼:「現在,你還咬定鍾家僅僅出於政治避險才與你切割嗎?」
侯亮平緩緩搖頭,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我認輸。」
這三個字吐出來,他身上那層自詡為孤膽英雄的金身,徹底碎成了齏粉。
「那就聊點實質性的。」周正明翻開筆記本,「鍾向東,熟嗎?」
「小艾的堂哥。」侯亮平深吸一口氣,「逢年過節打過照面,交情極淺。」
「他有沒有參與過你空降漢東前的案情推演?」
侯亮平閉上眼,一段塵封的記憶浮出水面。
「有過一次。空降漢東前夕,鍾家設了家宴,飯後,將我進叫書房。當時鐘向東就坐在沙發上。他遞給我一份紙質表格,說裡面梳理了漢東主要幹部和企業的人脈脈絡。」
周正明筆尖一頓:「紅黃綠名單的雛形?」
「應當如是。」侯亮平苦澀開口,「當時尚未電子化。鍾向東指著表格提醒我,陳家、大風廠、臨港項目盤根錯節,前期絕對碰不得。高育良、祁同偉、山水集團才是絕佳的突破口,證據鏈集中,社會反響也足夠轟動。」
老劉忍不住冷笑出聲:「證據集中,社會反響轟動。這幫人把借刀殺人、排除異己的勾當,粉飾得真夠體面的。」
侯亮平垂下頭:「當時我只當他們動用人脈,幫我提高辦案效率。」
周正明眼神銳利如刀:「你究竟未曾深思,還是根本不願細想?」
侯亮平嘴唇翕動,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這個問題,比直接扇他耳光還要狠。
長久的沉默後,他艱難地吐出實情:「不願細想。」
這才是血淋淋的真相。
他並非毫無察覺,他只是極其享受這種特權帶來的便利,隨後再用「反腐大局」這面旗幟,將心底那點齷齪的私心掩蓋得嚴嚴實實。
老劉敲了敲杯子:「繼續往下倒。」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鍾向東還交代,沙瑞金主政漢東後,必定會為我掃清辦案障礙。他要我與沙書記保持高度默契,儘量避免留下書面痕跡。原話說——『亮平,有些鼎力相助,無需落於紙面。你只管把案子辦得漂漂亮亮,組織自然看得見。』」
侯亮平把頭埋得更低了。往日他定會覺得老劉陰陽怪氣,此刻只覺得句句切中要害。
周正明緊追不捨:「鍾向東還點過誰的名?」
「李達康。」侯亮平答道,「他說李達康目前動不得,京州經濟大盤需要此人穩住。除非李達康自己跳出來擋橫,否則絕不能把槍口對準他。」
周正明與老劉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就完美解釋了,為何紅黃綠名單中,李達康會被標註為黃色敏感區,並非不能查,而是時機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