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查白望山,查的是一個退休老人如何利用餘威替權貴子弟撐傘,說到底,那是秋後算帳,翻的是故紙堆。
白知行完全不同。
國家產業基金監管司常務副司長,四十七歲,正當紅。
產業基金幾百億的盤子往哪個省份傾斜、哪類城投平台的隱性債務可以睜隻眼閉隻眼、哪些地方試點能拿到政策口子,全在這個人的筆尖上。
這不是歷史舊帳,這是一條正在噴水的活管道。
「周組長,白知行這條線,不能拿套趙瑞龍的模子去套。」
「趙瑞龍那是餓狼撲食,見了肉直接上嘴咬,吃相難看但好對付。白知行不一樣,人家是穿著高定西裝、打著制度領帶的『分配者』。」
周正明目光一凝:「具體怎麼講?」
「趙瑞龍是直接拿錢,白知行是決定錢往哪兒流。」
高育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這兩者根本不在一個段位。趙瑞龍頂多算個在席上胡吃海塞的食客,白知行呢?他是負責排座次、分桌子的酒樓經理。食客吃完了嘴一抹走人,經理永遠坐在後廚數錢。」
坐在一旁負責記錄的小林奮筆疾書的手猛地一頓,抬起頭弱弱地問:「高老師,『分桌子』這個詞兒……寫進筆錄里合適嗎?」
周正明瞪了他一眼。
高育良倒是體貼,當即給出標準公文翻譯:「改成,『白知行涉嫌利用特定政策影響力,在重大資金配置過程中進行隱性尋租與利益輸送』。」
小林如釋重負地連連點頭:「這個味兒對了。」
雷鳴沒心思聽他們咬文嚼字,翻著卷宗直指核心:「馬占奎那本油污筆記頂多算個外圍線索,當不了定案主證。白知行和海林投資之間的利益閉環,怎麼在法律層面上焊死?」
「查產業基金的間接支持。」高育良一針見血,「海林投資既然是個池子,它就得有活水進來。去查查,海林參股的那些京州城投下屬企業,這幾年有沒有打著『地方協同』的旗號,擠進過國家產業基金的項目庫?」
周正明迅速調取後台數據。三分鐘後,他抬起頭,眼神銳利:「查到了,三年前,京州城投下屬的一家平台公司,成功申報了產業基金。推薦單位是漢東省發改委和省國資委。」
「批覆意見的最後一步,有沒有監管司的會簽?」高育良追問。
雷鳴放大屏幕上的掃描件,冷笑出聲:「有,會簽處室負責人簽字——白知行。」
高育良身子往輪椅靠背上一仰,雙手交叉放在腹前:「嚴絲合縫。」
一直站在角落的吳惠芬聽得心裡發毛。
這案子的雪球越滾越大,現在直接刮進了部委大院。
她憂心忡忡地看了高育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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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京城專班與漢東督導組召開加密視頻對接會。
北京方面的專班負責人邵文川,是個作風硬朗到近乎粗暴的鐵腕人物。
說話像連珠炮,標點符號都嫌多餘。
「漢東方面,白知行的線索我們收到了。醜話說前頭,我們要的是無懈可擊的證據鏈,不是邏輯推演。」
邵文川盯著屏幕里的秦遠舟,「馬占奎的筆記、項目庫的批覆,這些只能證明他履職,證明不了他受賄。資金流呢?」
秦遠舟四平八穩地回道:「漢東正在全力補強。不過邵主任,關於歷史操作手法的還原,我們這邊有個人提供了極其精準的切入點。」
「高育良?」
邵文川眉頭一挑,語氣變得意味深長,「秦組長,京城這邊已經有風聲了,說你們漢東督導組,把一個本該踩縫紉機的涉案高官,當成了搖羽毛扇的狗頭軍師。這政治觀瞻,恐怕不太好看吧?」
秦遠舟面不改色:「邵主任多慮了,誰對我們的工作方法有意見,歡迎買張機票來漢東實地考察。
高育良同志目前的身份,是『在接受組織醫療監管期間的漢東歷史遺留問題制度復盤協查員』。我們不讓他碰現行決策,不讓他接觸核心案卷,只是在合理合法地挖掘他的組織記憶。怎麼,廢物利用也違規?」
邵文川深深看了秦遠舟幾秒,突然笑了:「好一個廢物利用。白知行這邊,我們先啟動外圍盯控。你們漢東抓緊時間,把海林投資拿到基金支持後的實際利益輸送渠道扒出來。」
視頻切斷。
秦遠舟端起茶杯,冷冷哼了一聲:「京城有人急了。」
周正明點頭:「拿高育良當軍師說事,表面講政治規矩,骨子裡是想切斷我們這條最高效的情報源。」
「他們越不想讓我們用,說明高育良咬得越准。」秦遠舟放下茶杯,「告訴雷鳴,加快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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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針對京州城投三年前那份產業基金申請材料的覆核全面展開。
材料做得花團錦簇、天衣無縫。申請理由寫著「促進老工業區轉型升級」「推進職工安置與城市更新聯動」「探索地方國資盤活新模式」。
字字句句全踩在政策鼓勵的節拍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邵文川那邊很快查清了資金的表面流向:「基金沒有直接投給海林投資,而是通過一隻地方母基金,繞道投給了京州城投的下屬平台,平台再跟海林投資參股的企業搞了個項目公司。連繞三圈,表面合規到了極點。」
「表面越合規,裡面越骯髒。」
高育良看著周正明遞來的材料,冷笑一聲,拿起筆在紙上圈出三家公司的名字:北辰政策諮詢、海州數據公司、京州城投項目公司。
「別去查白知行名下有沒有大額存款,他沒那麼蠢。去查這三家公司的財務報銷附件。」
高育良眼中精光閃爍,「白知行這種人,自詡清流,絕不會在大合同上留把柄。但他有個致命的通病——覺得別人伺候他是天經地義。他的『口子費』,全藏在小報銷、小接待、小差旅里。」
周正明心領神會:「查誰替他買單。」
「查誰陪他吃飯,誰給他訂豪華套房,誰替他報銷老婆孩子的頭等艙機票。」高育良指節敲擊著桌面,「官場裡有個怪現象,幾千萬的大事有人搶著背鍋,幾萬塊的吃喝拉撒,沒人願意自掏腰包。這些雞毛蒜皮的帳連起來,就是比山還鐵的證據。」
小林在旁邊聽完,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合著查腐敗跟查外賣訂單一個道理,誰點的單誰付的款,一目了然。」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這個類比粗糙了點,但本質沒錯。唯一的區別在於,外賣騎手只會打差評,白知行這種人被查出來,是要坐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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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京州城投項目公司的財務負責人杜明川被「請」進了談話室。
三十五歲,名校研究生,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進門時還特意正了正領帶。
一開口滿嘴都是「財務制度」「合規流程」「內控體系」,聽得雷鳴太陽穴突突直跳。
雷鳴懶得聽他背書,直接把一張三萬六千塊的餐費發票拍在桌上:
「這頓飯,備註寫的是『專家論證會』。來,杜總,給我背一下專家名單?是哪幾位院士一頓飯吃了一頭牛?」
杜明川額頭開始滲汗:「時間太久了,我……需要回公司查台帳。」
雷鳴又甩出一張五星級酒店的水單:「同一天,白知行在京州入住總統套房,房費是海州數據公司墊付的。緊接著,你們項目公司就以『技術服務費』的名義,給海州數據公司結了六百二十萬。杜總,你這帳做得比變魔術還精彩。」
杜明川的雙腿開始發抖。
「你只是個管帳的,一個月拿那點死工資,犯不著替上面的人把牢底坐穿。」
雷鳴身子前傾,壓迫感十足,「你現在不說,等別人說了,你連從寬處理的機會都沒有。」
杜明川防線徹底崩潰,耷拉著腦袋交代:「有一套真實的接待附件,沒敢歸檔……在我家主臥的保險箱裡。」
「誰讓你藏的?」
「我們副總,唐自強。」
唐自強——東江港回流名單上的老熟人。
雷鳴抓起對講機:「實施抓捕!」
半小時後,行動組在唐自強家門口堵了個正著。
此人手裡拎著個沉甸甸的密碼箱,滿臉堆笑:「各位同志,誤會,都是誤會。我這幾天心臟不舒服,正準備去海州看個專家門診。」
帶隊幹部一把奪過密碼箱,當場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兩百萬現金、三本不同名字的護照,還有兩塊軍工級的加密移動硬碟。
幹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唐總,你這病得挺全面啊,看個心臟還得帶三本護照?走吧,紀委有最好的心血管專家,專治你這種政治心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