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省委家屬院，
周正明帶著國資委這條線的最新進展，推開了書房的門。
高育良坐在輪椅上，聽完邱海平全面鬆口的匯報，微微頷首：「邱海平這張嘴一松，漢東國資這口捂了二十年的大黑鍋，算是徹底掀開了。」
吳惠芬停下手中的筆：「那專案組下一步的突破口選在哪？」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去查海林投資歷年來的分紅去向。記住，絕對不要只盯著錢流進了哪個帳戶，要查這些錢，最終被用來辦了什麼『事』。」
雷鳴不解：「高老師，您的意思是？」
高育良放下茶杯：「像海林投資這種隱秘的資金池，產生的收益通常極少用於個人的奢侈消費，太容易暴露。它們真正的用途，是用來『養關係』。逢年過節的精準送禮、核心幹部子女的海外留學費用、京城老幹部的特殊醫療開銷，甚至是關鍵崗位人員的暗中培訓，全都是從這種池子裡走帳。」
周正明眼神一亮：「您懷疑，邱海平手裡除了股權帳，還捏著一本專門的關係維護帳？」
高育良毫不猶豫地點頭：「必然存在。」
「去哪找？」
高育良閉上眼睛，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浩瀚的記憶庫中檢索著多年前的蛛絲馬跡。
良久，他睜開眼，：「找司機。」
雷鳴愣了一下：「這種核心機密，司機能知道？」
高育良冷笑：「官場上，領導每天日理萬機，不一定記得清自己哪年哪月收過什麼人的東西。但司機不一樣，司機絕對清楚地記得，哪天晚上的車後備箱裡裝過什麼名貴特產，車子開進了京城哪棟戒備森嚴的大樓，又是誰親自下樓來接的貨。在某種特定環境下，方向盤旁邊那個人的記性，絕對比辦公桌後面那個人好得多。」
周正明霍然起身：「我這就安排人去提審邱海平的現任司機。」
「等等。」高育良抬手制止了他，「別找現任的。去找他十年前那個專職司機，叫馬占奎。此人後來因為作風問題，被邱海平打發去省老幹部活動中心開通勤車了。這人有個致命弱點，極其貪杯，而且酒後嘴巴很不嚴。」
小林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脫口而出：「高書記，就憑您這堪比超級計算機的記憶力，當年沒去管人事檔案，簡直是漢東組織部的一大損失啊！」
高育良轉過頭，深深地看了小林一眼，語氣中透著一股自嘲：「小伙子，我當年要是真去了檔案室當個閒差，現在判的刑，估計能比眼下輕一大半。」
書房裡瞬間陷入了死寂。
這個冷幽默，透著漢東官場最真實、也最殘酷的血淚。
...
凌晨兩點，老幹部活動中心
馬占奎在值班室里被專案組堵了個正著。
一聽是中央督導組半夜找上門，這位曾經給國資委一把手開過車的老司機，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在了椅子上。
雷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邱海平的車，你當年開過幾年？」
「七……七年，領導。」
「海林投資這家公司，你聽說過嗎？」
馬占奎眼神躲閃，死死低著頭：「知道……知道一點點。」
「把你知道的那一點點，原原本本倒出來。」
馬占奎狂咽唾沫，聲音發抖：「每年春節前夕，邱主任都會安排我去幾個固定的地方送點東西。東西其實不多，基本就是些高檔茶葉、連號的購物卡、還有些稀罕的土特產。不過……有時候裡面會夾著厚厚的信封。我發誓，我絕對不知道信封裡面裝的是什麼！」
雷鳴步步緊逼：「送禮的名單在哪？」
馬占奎陷入了猶豫。
雷鳴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道：「你今天要是敢閉嘴，明天邱海平在審訊椅上，就會把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說這些都是你這個司機打著他的旗號自作主張！到時候，你拿什麼證明自己的清白？」
馬占奎瞬間急眼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那絕對不可能！我一個開車的司機，哪有膽子去給省部級領導送禮？我踏馬又不是瘋了！」
「我再問最後一遍，名單在哪？！」
馬占奎徹底崩潰，壓低聲音交代：「我……我有個記事的舊筆記本，一直偷偷藏在活動中心車庫，我那個專屬工具箱的底層夾板里。」
半小時後，一本沾著機油污漬的舊筆記本被擺在了省委招待所的會議桌上。
翻開第一頁，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海林年節走訪明細，嚴格按老邱口徑執行。」
當名單翻到第三頁時，雷鳴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個名字上，臉色瞬間變了。
「白處長。」
名字後面跟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備註：京城，特辦。極品大紅袍兩盒，不記名卡五張，另附大信封（厚）。
周正明一把奪過筆記本，眉頭緊鎖。
白處長是誰？
當這個疑問通過加密專線傳到高育良的書房時，高育良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給出了答案。
「白望山的小兒子，白知行。十年前，他還在京城某部委一個極不起眼的邊緣處室熬資歷。」
周正明沉聲問：「雷鳴，立刻查一下，這個白知行現在身居何職？」
鍵盤敲擊聲響了十分鐘後，雷鳴抬起頭，聲音里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查到了。白知行現任國家產業基金監管司，常務副司長。」
談話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東江港、省國資委、海林投資，這條沾滿銅臭的暗線，最終精準地對接上了京城的核心產業基金。
這根線，終於不受控制地往最高處捅了上去。
周正明掛斷電話，轉頭看向視頻畫面里的高育良。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眼神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似是嘲諷，又似是解脫。
「周組長，準備向上面要權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