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干休所那杯冷茶還沒涼透，新省委的刀鋒已經架到了省國資委的脖子上。
上午九點，省國資委第一會議室。
「各處室要提高政治站位，徹底拋棄僥倖心理。歷史問題講清楚了，那就是寶貴的經驗；捂著蓋著講不清楚，那才叫致命的風險。」
話音剛落，辦公室主任推門進來，附耳低語：「邱主任，中央督導組的同志在外面，請您過去一趟。」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安靜。
邱海平沉默兩秒，隨後溫和地笑了笑：「好，會議暫停。大家繼續按要求推進工作，絕對不能因為我個人的例行談話，影響了國資委的運轉大局。」
他從容起身，步伐穩健地走出會議室。
然而電梯門一合，那張四平八穩的面具就裂開了一道縫。
他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突兀地問：「海林投資那邊的帳戶，今天有沒有異常動靜？」
秘書臉色刷地白了，額頭瞬間冒汗：「邱主任，我……我不太清楚。」
邱海平偏頭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這一眼，讓秘書如墜冰窟。
...
省委招待所，三號談話室
周正明坐在桌後，連開場白都省了：「邱海平，東江港物流園改制期間，海林投資所持有的職工隱名份額，到底是不是你在實際控制？」
邱海平微微一笑，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周組長，這個問題跨度太大，我需要仔細回憶核實。東江港改制距今已久，當時的職工持股平台結構極其複雜，我本人從未實際參與過任何經營活動。」
雷鳴沒搭腔，直接將一份錯綜複雜的股權穿透圖拍在桌上。
「海林投資名義股東一共三人，一個是你親妻弟，一個是你大學同窗，還有一個是你司機的表哥。經過穿透核查，這三人均無匹配的出資能力。驗資帳戶的原始資金，全是通過東江港培訓中心的虛假帳目轉入。你在這裡談從未參與，指望誰信？」
邱海平端起紙杯喝了口水，依舊穩如泰山：「親屬和同學的個人投資行為，存在他們的自主判斷。組織上不能僅憑這層社會關係，就簡單粗暴地等同於我本人在幕後控制。」
周正明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戲謔：「你說得非常有道理，所以我們今天重點不談股權結構，我們談談代持協議。」
邱海平嘴角的弧度瞬間僵住了。
雷鳴抽出一張複印件，推到他眼皮底下：「這是郭長義工作筆記里夾著的一份手寫摘錄。上面白紙黑字寫著，『邱主任份額由海林代持，收益暫不分紅，留存帳面用於後續協調。』字跡經過鑑定屬於郭長義，但他供述，這句原話出自你口。」
邱海平沉默了五秒，咽了口唾沫：「郭長義目前面臨嚴重審查，為了自保減輕罪責，他存在亂咬人的極大動機。」
周正明不急不躁，又放下一份材料：「嚴立德也已經交代，當年財政貼息資金里，有一部分正是通過所謂『培訓費』的名義回流到了海林投資。另外，何敬中昨晚供述，東江港那一批回流人員的名單，長期由省國資委暗中維護，你對此完全知情。」
「我願意承擔領導失察的管理責任。」邱海平語氣終於有了一絲急躁，「但他個人的違法亂紀，毫無理由代表我的意志。」
雷鳴冷笑：「你這切割的手法，倒是練得爐火純青。」
周正明身子前傾，壓迫感驟升：「海林投資目前持有京州城投下屬三家公司的隱名收益權。這三家公司，分別深度參與過大風廠周邊土地整理、月牙湖生態修復前期工程，以及東江港的資產處置。你身為省國資委一把手，敢說對這些眼皮子底下的利益輸送一無所知？」
邱海平徹底笑不出來了。
這個問題，他推不掉。
回答不知道，那是嚴重的瀆職失察；回答知道卻不上報，那是刻意隱瞞；回答知道且參與其中，那就是實打實的違法犯罪。
三條絕路，條條通向秦城。
漫長的死寂後，邱海平乾澀地開口：「我承認，對海林投資以及親屬打著我的旗號在外面的投資問題，我缺乏嚴格的約束和管教。」
「你不要總把眼光局限在現金上。」
周正明淡淡地戳破了他的遮羞布，「權力變現的途徑，遠不止提著密碼箱送錢這一種。你通過海林投資掌握隱名份額，再利用國資委主任的職權影響資產處置走向，讓名下份額瘋狂增值。這叫把權力當成了長期存摺。你不取現，不代表那筆黑帳不存在。」
邱海平低頭不語，冷汗順著鬢角滑落。
周正明慢條斯理地補了致命一刀：「高育良同志在協助梳理線索時曾特意提醒過我們，邱海平這個人最大的問題絕對不是表面上的貪，而是精通如何『裝糊塗』。現在看來，高老師看人，一如既往的准。」
聽到「高育良」三個字，邱海平的臉色瞬間灰敗如土。
...
當天晚上，省委常委擴大會議
陸承洲坐在主位上，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全場：「東江港這條線查到今天，已經徹底超出了單一腐敗案件的範疇。這是一起利用重大項目平台，長期安插利益代理人、大肆轉移輸送利益、嚴重干預國資處置的系統性政治隱患！」
他端起茶杯，停頓了片刻，聲音陡然拔高：「我今天先把醜話說在前面。誰覺得委屈，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找組織申訴。但誰要是敢在私底下搞串聯、訂立攻守同盟，那就別怪組織雷霆手段，一律按對抗審查從嚴處理！」
偌大的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孟懷川沉著臉接過話筒：「省政府系統從今天起，全面啟動內部大清理。該停職的停職，該換人的換人，該嚴查的嚴查！過去，咱們漢東有些同志，極其喜歡把『歷史遺留問題』當成個萬能垃圾桶，什麼爛帳髒水都往裡倒。從今往後，這條路行不通了！歷史遺留，絕對不是違紀違法的免死金牌！」
李達康挺直腰板坐在台下，臉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當他聽到「京州城投」、「大風廠周邊土地」、「海林投資」這幾個字眼連續拋出時，心臟不受控制地一陣陣發緊。
坐在他身旁的京州市紀委書記易學習，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幽幽地說了一句：「達康書記，你又想拍桌子罵娘了吧？」
李達康目不斜視：「毫無此意。」
易學習撇撇嘴：「可你的右手，已經處於半懸空狀態了。」
李達康低頭一看，自己的右手果然正緊緊攥成拳頭，離桌面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離。
他深吸一口氣，默默地把手放回了膝蓋上。
「老易啊，我現在算是深刻體會到了，這手，有時候比嘴難管得多。」
易學習露出一絲笑意：「能意識到管住手的重要性，說明達康同志在政治上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李達康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你現在跟我說話的口吻，越來越像是在念組織鑑定報告了。」
易學習理直氣壯：「跟你在一個班子裡搭檔，這寫鑑定報告的手藝，遲早得練得爐火純青。」
會後，李達康主動留下來找到了孟懷川。
「孟省長，關於京州城投這塊爛帳，我作為市委書記，願意繼續無條件配合省里深查。過去我確實存在嚴重的失職，給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留下了可乘之機。針對接下來的復盤工作，我有一個個人請求。」
孟懷川饒有興趣地看著這位曾經的「改革推土機」：「講。」
「能不能把孫連城同志，調進京州城投的專項復盤組？」
李達康語氣誠懇，「他當年經手過這些項目，懂裡面的彎彎繞，最關鍵的是，他現在無欲無求，敢說真話。以前我極其嫌棄他做事慢吞吞、缺乏魄力，現在回頭看，慢的人，至少不會亂簽那些喪權辱國的字。」
孟懷川盯著他看了足足幾秒鐘，突然笑了：「達康同志，你最近的反思，真是越來越觸及靈魂了。」
李達康苦笑著嘆了口氣：「全是被殘酷的現實給教育出來的。以前我總覺得孫連城是個廢物，天天不抬頭看路，只知道看星星。現在我才發現，人家看星星，至少不會去盯別人兜里的錢包。」
孟懷川讚許地點點頭：「這個提議有建設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