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筆尖一頓,把寫著「特大礦難群體瞞報」的宣紙推到桌中間。
吳惠芬在旁邊遞了塊熱毛巾,沒出聲。
小林盯著那八個字,嘴唇動了動,又咽回去了。
周正明眉頭擰到了一塊兒,
十幾秒過去,他才把嗓子眼兒里那口氣吐出來。
「高老師,林城那邊這水,比咱們預想的還要渾?」
高育良擦了擦手,不急不慢地把筆帽扣上,
「我現在不敢把話說滿。證據鏈還沒閉環,死過多少人、誰批的條子、誰壓的蓋子,得一項一項往外刨。
可按我對林城那幫幹部的了解,他們既然有膽子把國資往自己兜里塞,自然也就有膽子把死人往保密檔案櫃裡塞。」
雷鳴臉色沉下來。
「這蓋子要是真掀開,林城整個班子都得炸。」
「早就該炸了。」
高育良把毛巾扔回托盤,「老礦區,棚戶區,安置款,職工再就業,這些年全靠一層一層的紙糊著。現在東江港、國資委、產業基金全在漏水,林城那層窗戶紙還能撐幾天?
你們別把它當歷史陳帳看,這是一顆掛著引線的雷。只要點著了,白知行那條線就跑不了,順藤摸瓜能拽出一整串螞蚱。」
小林在旁邊道,「那毛婭茶葉那邊呢?」
周正明把視線轉過來。
「因為抓她容易,順著她往下釣大魚難。」
雷鳴反應快:「她手裡還捏著別人?」
「捏著一堆人。」
高育良靠在輪椅上,語氣平平,「她那個茶,賣的根本不是茶葉,是門票。誰家來拜碼頭、誰家送了厚禮、誰家想進某個圈子,她這個當妻子的,比省委大院裡的秘書都門兒清。
你們現在把她拎進去,最先慌的根本不是她,是後面那些常年買她高價茶的人。這幫人一慌,馬上就會切割、改口、找備用口徑,甚至連夜把家裡的茶葉罐都扔進護城河。」
周正明點點頭,順著這個思路往下走。
「對。」
「讓她在外面飄著。風聲一緊,她自己就會動,會去聯繫人,會去找退路。她找誰,誰就露頭。她每跑一步,就能多看清一層關係網。
毛婭這條線,往上能通到毛家老爺子那點舊人脈,往下能牽到易學習,往旁邊還能刮到省里一幫天天喊著清正廉潔、私底下卻愛喝『天價茶』的同僚。現在去抓她,等於提前把門焊死了。」
小林聽得直咂嘴。
「我聽明白了。毛婭根本不是主菜,她就是個菜單。咱們得留著菜單,看看到底有誰點過菜。」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
「比喻糙了點,但理沒錯。」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會兒外面漆黑的夜色,隨後轉過身。
「林城這邊,明天孟省長按原計劃下去調研,咱們同步派便衣進礦區舊檔案室。高老師,你把腦子裡記得的幾個出過事的礦點名字列出來,越具體越好。」
高育良點點頭,重新拿起筆,低頭在紙上刷刷寫了三行字。
寫完,把紙遞給周正明。
「這幾個礦,當年都有過死人的傳聞。你們下去別光盯著財政帳本看,那玩意兒早做平了。去查安全事故報表,查工亡補助金的發放記錄,查市醫院急診科當年的死亡登記,再去翻翻當年的市報宣傳稿。哪邊的數據對不上,就從哪邊下刀子。」
他放下筆,抬了抬手。
「記住,礦區最怕的不是查帳,是查人。活人怕死,死人怕被忘,你們得把當年的活人和死人都翻出來,這案子才算活了。」
周正明接過紙,摺疊好揣進口袋,沒再廢話,轉身就往外走。
雷鳴跟上去前,回頭多問了一句。
「高老師,要是毛婭這兩天真憋不住,主動找人求情呢?」
高育良想都沒想。
「那就說明她徹底慌了。人一慌,底牌就藏不住了。」
雷鳴咧嘴笑了一下。
「行,那我就在監聽室里,等著她撥這通電話。」
門一關,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吳惠芬走到高育良身後,替他把滑落的毛毯往上拉了拉。
「你這幾手棋下得,把所有人都往絕路上推。」
「他們自己腳底下沒根,站不住了。」高育良看著桌上剩下的半杯水,「我推不推,風照樣刮。」
他停頓了一下。
「毛婭這個人,平時看著不顯山不露水,真要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她比誰都急。她要是還想保住易學習的烏紗帽,就一定會先找退路。只要她一找退路,咱們就能摸清楚,易學習在這條茶葉利益鏈里,到底閉了幾次眼,摻了多少水。」
吳惠芬沒接話,只是輕聲問了一句:「那你真覺得,易學習這次能扛得住?」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
「易學習要是足夠聰明,就該知道現在最該做的不是護著老婆,而是趕緊把自己摘乾淨。可他那個人,嘴上天天掛著規矩和原則,真到了大是大非面前,心裡未必真能把刀子揮下去。」
他用手指輕輕彈了彈輪椅扶手。
「在漢東這塊地界上,夫妻倆能在一個案子裡清清白白完成切割的,屈指可數。」
說完,抬頭看向緊閉的書房門。
「而且我懷疑,這次先急的,未必是毛婭。」
吳惠芬一怔。
「你是說,易學習會先動手?」
高育良沒答話。
窗外的風吹動院子裡的法國梧桐葉,沙沙地響。
他端著杯子,慢慢喝了最後一口水,把杯子擱在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