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省紀委辦公樓的會議室里。
雷鳴把一摞厚厚的流水清單往桌子中間一推。
「茶葉線全出來了。」
孟懷川正低頭看林城調研的行程表,頭也沒抬:「挑乾的說。」
「毛婭名下那家茶文化公司,帳面上賣的是高端禮茶,實際走的是土特產通道。
過去超過六成訂單沒進市場,直接進了機關、國企和幾家醫院的特殊採購名單。」
雷鳴翻開第一頁,「表面是送茶,實際是送人情。每逢節前,按單位發、按樓層發,最後按人頭髮。」
孟懷川把筆蓋一扣:「說人話。」
「人話就是,她把西湖龍井賣出了湯臣一品的價,茶盒裡裝的不是茶葉,是漢東的官場通行證。」
屋裡幾個幹部沒忍住,低頭樂了。
孟懷川也笑了:「這生意倒是環保。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在毛婭同志這裡得到了完美的金融實踐。茶葉里能泡出這麼多事兒,咱們漢東的茶文化底蘊確實深厚。」
周正明把材料翻到最下面一頁,指了指其中一個表格。
「還有更實的。她公司有一筆『終端維護費』,每年固定轉給一個叫易和堂的諮詢小組。名義上是市場調研,實際上是替幾個領導家屬處理來往、打招呼、轉禮單。毛婭本人就是這個組的實際操盤人。」
孟懷川看著那份材料,語氣不重:「她不是最後一環,對吧?」
周正明點頭。
「她後面還有人。現在動她,後面的人會立刻抽手。她一旦失去聯繫價值,剩下的帳會被連夜燒乾淨。」
孟懷川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秦組長,這事你定。」
秦遠舟沒急著表態,:「毛婭現在什麼反應?」
雷鳴把監控記錄調出來。
「昨天晚上她打了三個電話,兩個給易學習,沒打通。一個給省茶葉協會的老會長,對方沒接。
今天一早,她又派人去問茶倉庫的封條什麼時候能撤。看得出來,她已經知道風向變了。」
周正明補了一句:「她還試圖讓人聯繫吳心儀,吳心儀現在泥菩薩過江,根本沒搭理她。」
秦遠舟聽完,把保溫杯擱在桌上。
「先不動,茶葉線不是要抓一個人,是要抓一串。現在抓毛婭,等於把整串珠子扔地上,滿地滾,一顆都撿不齊。先把她外圍電話全部監控起來。她聯繫誰,誰就列進待查名單。」
孟懷川點頭認同。
「那就按這個思路走。讓她當個活體雷達,掃掃漢東還有多少愛喝天價茶的雅士。」
剛說到這,會議室門被敲了兩下。
小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通話記錄。
「周組,毛婭剛打了一個電話給京州一個退休幹部的家屬,對方接了,但只說了兩分鐘,提到了『茶倉』和『舊票據』。」
周正明接過單子看了一眼:「誰家家屬?」
「老省直系統的,姓邱。以前跟國資委那邊走得近。」
雷鳴抬頭:「又是國資委?」
周正明沒回答,目光落在通話記錄上:「她不是在找人求情,是在找人收尾。」
秦遠舟看向窗外。
「那就更不能現在抓。她一收尾,說明她清楚什麼該燒、什麼燒不掉。讓她繼續收,收得越急,痕跡越大。」
孟懷川站起身,理了理外套。
「好,林城那邊我照去。茶葉線你們繼續釣。」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問了一句,「高育良現在在幹什麼?」
周正明看了下手機。
「在寫林城的舊礦名單。」
孟懷川點點頭,沒再多問。他清楚得很,只要高育良還坐在那把輪椅上,漢東就還有新的口子能被捅開。
這老頭哪還是什麼協查員,簡直就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漢東官場碎紙機,別人往裡塞秘密,他往外吐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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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京州中院附近的一處老幹部住宅樓里。
易學習坐在客廳沙發上,臉色陰沉。
茶几上擺著一杯涼透的茶,旁邊是一份沒翻完的文件。
毛婭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攥著手機,神情焦躁。
「又沒接通。」
易學習抬頭看她:「誰?」
「周家那個老會長。還有一個老同學,也沒回。」
毛婭語速很快,聲音刻意壓低了,「我讓人去倉庫看了,封條還在。紀委那邊應該還沒正式動。」
易學習沒說話,把眼鏡摘下來,揉了揉鼻樑:「你不該打那個電話。」
毛婭一聽,聲音立刻拔高了。
「我不打電話,等人家把門堵上嗎?茶葉公司的帳都查到這份上了,你還讓我坐著等?」
「我不是讓你等。我是讓你別亂動。」
「我怎麼亂動了?」毛婭壓著嗓子,「我就是問問風向。你難道不知道現在要是有人把話遞出去,後面會出什麼事?」
易學習看著她,沒立刻接話。
茶葉這件事,他前兩天在紀委內部就聽到風聲了。
當時有人隱晦地提了一嘴毛婭的茶文化公司。他第一反應不是去查帳,而是想弄清楚,到底是誰把這條線翻出來的。
他太清楚漢東的規矩了。
很多東西不是不能查,是不能這麼快查到自己頭上。
能這麼快查到,只有一種可能,有人在上面點了名。
「你先別聯繫外面了。」易學習伸出手,「把手機給我。」
毛婭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你什麼意思?」
「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易學習聲音放低,「你要是真想保住自己,保住我,就先把該刪的刪了。別讓人順著你手機找到更多人。」
毛婭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動。
「你是不是已經準備把我推出去了?」
易學習臉色一沉:「你說什麼呢?」
「你別裝。」毛婭的火躥上來了,「我替誰跑關係,替誰接人情,你心裡沒數?現在出了事,你就想讓我一個人扛?」
易學習站起來,語氣也硬了。
「我讓你別亂接電話,是怕你越弄越糟。你真要把話說絕了,那咱們兩個今天就把帳算清楚。」
毛婭冷笑了一聲。
「算清楚?你先把你給人家送出去的那些茶單算清楚再說。」
易學習臉色微變。
他知道她說的是哪一批。那幾年,為了幾個項目審批,他確實默認她去走過一些關係。茶葉只是包裝,後面是誰收了,誰轉了,誰換了名頭報了帳,他不是完全不知道。他一直告訴自己,那不是錢,那只是人情。
可現在,人情也開始變成證據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鍾走字兒的聲音。
最後還是毛婭先開口,聲音低下來。
「老易,我不是非要你幫我。可你得想想,紀委要是把我抓了,第一個被問的就是你。你我都清楚,我不可能自己一個人把話全扛住。」
易學習坐回去,手放在膝蓋上。
「我知道。」
「那你現在就去找人,至少先把我的事往後拖一拖。」
「找誰?」
「你不是和省里幾個老領導的秘書還有來往嗎?」
毛婭走近一步,「還有那個白知行的父親,白望山那邊,咱們不是也送過茶?」
易學習看向她。
「你瘋了。」
「我沒瘋。」毛婭眼圈有些發紅,「他們要是真不保我,那我也沒必要一個人替所有人死。」
易學習沒說話。
他心裡門兒清,毛婭這話不是氣頭上的胡言亂語。
她已經開始往外伸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