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的天一早就陰著,雲層壓得很低,讓人喘不過氣。
孟懷川推開車門,冷風直往領口裡鑽。
前面帶路的林城市副市長孫建平裹著件厚夾克,搓著手湊上來,臉上掛著那種基層幹部迎接上級時標配的笑。
「孟省長,前面就是老礦區紀念展館,這幾年咱們市里狠抓安全生產,展館主要是搞警示教育和精神傳承用的,效果非常好。」
孟懷川掃了一下那棟展館。
白牆琉璃瓦,門口還豎了塊景觀石,上面刻著「薪火相傳」四個燙金大字。
他收回目光:「館修得挺氣派。礦口呢?」
孫建平笑容略僵,手往身後指了個大概方向:「在後山。舊礦口早封了,現在就剩個石碑。」
「封了多少年?」
「十……十多年吧。」
「十多年。」孟懷川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沒往展館走,徑直朝後山方向邁步,「走,去看看你們林城的『精神』是怎麼封在石頭底下的。」
「孟省長,外頭風大,要不還是先進展館聽聽匯報——」
孟懷川已經走出去七八步了,壓根沒搭理他。
孫建平愣在原地,臉上的笑終於撐不住了,嘴角耷拉下來,碎步跟了上去。
展館大廳做得頗為講究。
幾幅巨幅彩照占了一整面牆,全是當年領導下井慰問的合影,安全帽擦得鋥亮,礦工舉著紅旗咧嘴笑,背景是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礦井架。
底下的展板排版精美,字體加粗加黑,「攻堅克難」「轉型升級」「穩中求進」。
周正明和雷鳴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高育良人還在省委家屬院的輪椅上窩著,但他昨晚手寫的那張「林城舊礦名單」,此刻正揣在周正明上衣內兜里。
薄薄一張宣紙,分量卻重得燙手。
孟懷川在一塊展板前停下來。
展板上寫著「零事故礦區」五個字,旁邊配了一張大紅獎狀的翻拍照。
他端詳了兩秒,轉頭看向旁邊站得筆挺的講解員,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穿著礦務局發的藍制服,脖子上掛著講解證。
「這塊板子上的『零事故』,是按什麼口徑統計的?陽曆還是農曆?」
講解員臉上那層培訓出來的職業微笑肉眼可見地碎裂了,嘴唇哆嗦著:「省……省長,這個我不清楚,我就是照稿子念的……」
「那你念一段給我聽。」孟懷川雙手抱在胸前,「就念這礦當年到底死沒死過人。」
講解員張著嘴,發不出聲,眼珠子直往孫建平身上瞟,像是在水裡找救命稻草。
孫建平果然湊上來了,滿臉堆笑:「孟省長,您真是幽默。林城過去底子薄,確實發生過幾次安全事故,但那都屬於正常的生產波動範疇,後續市里也都妥善處理了,家屬情緒很穩定——」
「妥善處理?」
孟懷川扭頭看他,表情談不上凶,甚至還帶著點笑意,「怎麼個妥善法?把人埋深點,還是把撫恤金髮少點?」
孫建平的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結上下滾了兩圈,一個字都沒蹦出來。
周正明在後頭看得清清楚楚,林城這幫幹部不是不知道底細,是把裝糊塗練成了條件反射,比巴甫洛夫的狗還利索。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對雷鳴說:「別在這兒陪他們演節目。帶人去市檔案館和縣醫院,按高老師昨晚畫的路子,查急診死亡登記和工亡補助台帳。哪邊數字對不上,當場封帳本。」
雷鳴點頭,剛要轉身往外走,一個外勤跑著進來,手裡舉著手機,聲音壓得很低:「周組,市醫院那邊咱們布的暗線傳話過來,有個叫劉老三的礦區老職工代表,聽說省里來人了,非要過來見一面,攔都攔不住。」
孟懷川耳朵尖,聽了個正著,手一揮:「攔什麼?讓他過來。咱們的幹部怕見群眾,群眾可不一定怕見咱們。」
不到半個鐘頭,一個老工人被人攙著走進了展館大廳。
頭髮花白,背彎得厲害,像一張拉滿了沒鬆手的舊弓。
人瘦得脫了相,兩頰深深凹進去,滿臉的皺紋縫隙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青印。
他進門沒看任何一個穿西裝的人,目光直直落在牆上那幅最大的領導下井合影上,嘴角抽了兩下。
「這照片拍得真講究。」
他嗓子粗糙得像砂紙刮鐵皮,「那年我同班的老王,就站在第三排那個領導後頭。後來老王人沒了,這照片倒還掛得精精神神的。」
孟懷川從旁邊拉了把椅子過來:「老同志,坐下說。」
劉老三擺擺手,把身子繃得筆直,兩條腿站得像釘在地上一樣:「我站著說。站著骨頭硬點,心裡踏實。」
孟懷川沒再勸,放緩了語速:「你今天非要來,是有什麼話想當面講?」
劉老三沉默了一會兒。展館裡安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聲。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一直盯著孟懷川,像是在掂量這個從省城來的大官,到底有幾斤幾兩。
「你們這次來林城,是真查,還是走個過場刮陣風?」
「真查。」
「查到底?」
「查到底。」
劉老三這才把一直繃著的肩膀卸了下來,像個扛了十幾年石頭的縴夫終於把繩子放了,他點了下頭。
「那我就敢說了。」
他咽了口唾沫,開了口。
「那年三號井底下炸了,火苗子躥起十幾米高。礦上先報上去說困了七個人。後來又改口,說補救出來四個。最後大喇叭在礦區一通喊,說就死了倆。發給家屬的喪葬費也是按兩個人的名頭走的。」
他喘了口粗氣,眼眶一圈通紅。
「可我們那個班組,當天下去的是十二個大活人,最後只上來五個。剩下那七個,有兩個是當天半夜在廢渣堆里刨出來的,三個被拉去縣醫院,沒熬過半宿。還有兩個……」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
「連個囫圇人形都沒拼出來。」
整個展館裡沒有一絲聲響。那些牆上的紅旗照片、金色獎狀、加粗標語,在這個老工人嘶啞的聲音面前,像一出廉價的皮影戲,燈一滅就什麼都不是了。
孫建平的後背已經濕透了。夾克面料深色,看不出汗漬,但他自己知道,冷汗已經順著脊梁骨往下淌了。
劉老三咽了下口水,接著往下說。
「第二天礦長就開大會,拍著桌子定性,設備老化引起的意外事故。誰敢出去亂嚼舌根,就是破壞林城發展大局。願意簽保密協議的,給一筆工傷補償;不簽的,當場開除,連單位分的老破小都要收回。」
他搓了搓粗糙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掌。
「我們那時候哪敢鬧?家裡幾張嘴等著吃飯呢。拿命換的那點錢,咬著牙也得咽下去。」
雷鳴握著錄音筆的手攥得發白,眉頭擰得快要打結:「後來呢?」
「後來?」劉老三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後來礦上發了新安全帽、新手套,領導還在大會上念了個表彰文件,說咱們礦獲評『全省安全生產先進單位』。我們幾個僥倖沒死的,誰還敢吭聲?
吭聲就是思想滑坡,破壞安定團結。再後來,省里派檢查組下來,礦長帶著人去高檔酒樓,一手端酒杯一手遞材料。檢查組走了沒三天,通報就下來了,白紙黑字寫著——『輕微事故,無人員傷亡』。」
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有一層水光。
「十二個人下去,五個人上來,七條命啊——白紙黑字給寫沒了。」
這句話落在展館大廳里,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連回聲都是冷的。
孟懷川一直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這段,才開口:「這些事捂了十多年,你為什麼今天才說?」
劉老三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因為我兒子前兩年也進了礦。」
他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
「前陣子聽人說省里出了大案,要翻舊帳。我就知道,這天理總得有人來認。我們這些老骨頭活到今天,不就是為了等一個能聽我們說句人話的官嗎?」
說到這兒,他突然轉頭,目光對準了一直站在後面記錄的周正明。
「你們是不是還要去查縣醫院?」
周正明一下子接住了這個話頭:「醫院怎麼了?」
「當年出了事,人都是往那個縣醫院送的。」劉老三咬著牙根,一字一字地說,「後來我私底下打聽過,死亡證明、轉院單、急救記錄,統統不見了,醫院對外說是檔案室漏水,泡爛了。」
他「呸」了一聲。
「水能專門挑那幾天的檔案泡?鬼才信。那是有人連夜打包拿走的。」
孟懷川的語氣沉下來:「誰拿的?」
劉老三搖了搖頭:「具體哪號人物我說不上名字,但有一件事我記得清楚。當時礦上管後勤的副礦長,每回出了事都是他跑醫院平事兒。回來就跟我們拍胸脯——『不用怕,上頭有人按著呢,天塌不下來。』後來沒幾年,這人就調走了,聽說高升去了省里。」
周正明往前邁了半步:「那個副礦長,姓什麼?」
「姓杜。」劉老三眯著眼想了想,「叫杜啟山,對,就是這個名。你們去查他,當年礦上的善後爛帳,全是他一手操辦的。這人嘴嚴,心更黑。」
周正明沒動聲色,但餘光掃了一眼雷鳴。
雷鳴也正看著他。
兩個人都沒說話,但彼此讀懂了對方眼裡那層意,—杜啟山,省發改委原副主任,半個月前在京州高鐵站被雷鳴親手按住的那個人。
已經交代了臨港項目、交代了鍾維民,交代了一堆人。
高育良昨晚點名林城,原來根扎在這兒。
東江港的爛帳和林城的礦難,像兩條地下暗河,在杜啟山這個人身上匯成了同一條髒水溝。
孟懷川站在原地,好一陣子沒開口。
他在省長這個位置上見過太多東西,匯報材料里的花團錦簇、座談會上的互相吹捧、調研途中精心安排的「群眾代表」。
但他沒預料到,林城礦難這麼大的一顆雷,會從一個佝僂著背的底層老工人嘴裡,用這麼平靜的聲音吐出來。
沒有撒潑打滾,沒有聲嘶力竭。
就是一句接一句,把死人的冤屈和活人十幾年的苟且,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扒給你看。
越平靜,越叫人脊背發涼。
「老同志。」孟懷川打破沉默,「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一趟,去紀委做個正式筆錄?」
劉老三用力點頭,頭點得很重:「我今天既然敢邁進這個門,就沒打算全須全尾地回去。只要你們真敢查到底,我不怕丟人,也不怕遭報復。」
孟懷川走上前兩步,伸手握住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用力攥了一下。
「你不丟人。該丟人的,是那些拿你們的命去換烏紗帽的王八蛋。」
劉老三沒接話。他低下頭,用另一隻手的手背在眼角狠狠蹭了一下,蹭完又把手背到身後去了,不想讓人看見。
旁邊的副市長孫建平此刻已經雙腿打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太陽穴滑到下巴尖,一滴一滴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