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易學習家中。
毛婭換了三套衣服,最後還是套上了那件最不起眼的灰色風衣。
她本來想去趟茶文化公司的庫房,可走到玄關,鞋換了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來。
不敢出。
易學習走的時候,把她的常用手機直接順走關機了。
這老東西幹了紀委後,反偵察意識全用在自家老婆身上了。
但毛婭也不是吃素的,她拉開電視櫃最底下的抽屜,從一堆廢舊電池和過期感冒藥盒子裡,摸出一部幾年前的諾基亞直板機。
這機子平時只用來聯繫幾個特定的「大客戶」,連易學習都不知道。
毛婭藏這部手機的時候還挺得意,紀委書記的老婆搞反監控,這叫什麼?
這叫近水樓台先得月,耳濡目染出真知。
插上充電線,剛開機,屏幕還沒亮透,一條簡訊先彈出來。
「毛姐,庫房外頭停了兩輛陌生的帕薩特,車牌是省直機關的號段。封條沒動,但市面上那幾個高檔茶專櫃,今早全被調了退貨單。」
發件人是她手底下的業務經理,小周。
毛婭盯著那行字,手心開始往外冒冷汗。她趕緊撥了過去。
「餵?」
「毛姐!」
小周的聲音壓得極低,聽著像是把嘴貼在話筒上說話,「你可算聯繫上了。出大事了,昨天你讓我聯繫的那幾個老領導家屬,今天全在裝死。周會長家保姆直接說周會長去海南療養了,連夜買的機票。還有那個邱家,我剛提個『茶』字,對面直接掛了,再打就是空號。」
毛婭喉嚨發乾:「易學習呢?他單位那邊什麼動靜?」
小周頓了兩秒:「易書記……沒在市委大院露面。我托熟人打聽了,說是連個會都沒開就走了。有人看見他沒坐專車,自己在路邊攔了輛出租。毛姐,這風向不對啊,易書記是不是去省里找人撈你了?」
撈我?
毛婭沒接話,直接按了掛斷鍵。
她跟易學習過了大半輩子,太清楚這頭老倔驢的脾氣。
易學習要是真想撈人,絕不會連專車都不坐。
公家車出行有記錄、有軌跡、有司機,說白了就是一串活生生的人證。
不坐專車,路邊打出租,現金付費。
這叫避嫌?這叫斷後路。
正琢磨著,防盜門突然被敲響了。
「咚、咚、咚。」
不緊不慢,三下。
毛婭後脖頸的汗毛唰地豎起來,幾步躥到門邊,貼著門板問:「誰?」
「物業,查一下水錶。」門外的聲音客客氣氣的,標準的公事公辦腔調。
毛婭咬了咬牙:「師傅,您走錯門了吧?咱們小區三年前就換物聯網智能水錶了,後台直連自動抄表。」
門外安靜了足足五秒。
那個聲音沒再堅持,只留了句「走錯了」,跟著是一陣不慌不忙的下樓腳步聲。
毛婭靠在門板上,兩條腿開始發軟。
把她當傻子了。
現在她成了那隻窩裡的獵物。
毛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如果省紀委已經盯到了家門口,易學習那番話就不是在嚇唬她,而是在下最後通牒。
不對。
毛婭猛地直起身。
易學習走的時候,不光拿了她的手機,還在書房裡待了好幾分鐘。當時她以為他在找鑰匙。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書房,一把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那本記錄著「終端維護費」和各路神仙口味偏好的舊帳本,原本被她壓在一堆房產證最底下。
現在,房產證的位置偏了兩公分。
毛婭的手開始抖。
她把帳本抽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空了。
原本夾在那裡的一張單子沒了。
那是三年前,易學習為了京州一個城建項目的審批,讓她出面給某位省廳領導家屬送去的一盒「特級明前龍井」的訂貨回執。
紙面上沒有易學習的名字,但簽收人那一欄,清清楚楚蓋著易和堂諮詢小組的章。
這張單子是毛婭壓箱底的東西。
不是用來要挾易學習的,夫妻之間還犯不著那麼難看。
她留著這張紙,是為了給自己買一份保險:你易學習是紀委書記,你清廉正直,你兩袖清風。
行,那這個章是誰蓋的?這盒茶是誰讓送的?你不沾泥巴,那我手裡這個腳印是誰踩的?
只要這張紙在,他們夫妻就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毛婭覺得心裡踏實。
現在這根繩斷了。
毛婭一屁股跌坐在真皮轉椅上,十根指頭冰涼。
她全明白了。
易學習打車出門,根本不是去省里找人撈她。
他是揣著這張單子,去省委招待所找周正明了。
這個老東西。
平時嘴上掛著黨性原則、紀律底線,每回省紀委開會都要慷慨陳詞講規矩,連接待煙都只抽十塊錢的紅塔山,辦公室茶杯磕了個口子都不肯換新的。
在外頭,誰提起京州易學習,那叫一聲敬佩——
嘖嘖,漢東難得的好官!
好官,好個屁。
到了大難臨頭的時候,這位好官的算盤打得比誰都響。
他知道這把火遲早要燒到自己身上,所以搶在紀委上門之前,主動去把底交了。
拿老婆當投名狀。
拿那張單子當敲門磚。
換他一個「主動交代、態度端正」的從寬處理。
「易學習,你可真行。」毛婭咬著牙,眼眶發酸,卻一滴淚都沒掉。
她迎來送往、上下打點、左右逢源,那些他不方便出面的應酬,那些他不好意思開口的人情,全是她一個人頂在前頭。
收了茶的人,哪個不是懸在頭頂的小刀?她替他接住一把又一把,手上全是口子。
她以為只要把易學習綁在同一條船上,就算翻了船,也是兩個人一起落水。誰也甩不掉誰。
可她忘了一件事。
易學習是紀委書記。
紀委書記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那叫覺悟高、立場堅定,叫「同志仍然是好同志」。
紀委書記的老婆搞利益輸送,那叫嚴重違紀、影響惡劣,叫「必須依紀依法嚴肅處理」。
同樣一口鍋,背在誰身上,分量完全不一樣。
拔出蘿蔔帶出泥,現在蘿蔔自己打了輛計程車跑去省委招待所,把身上的泥洗乾淨了,回頭還幫紀委把泥巴打了包、貼了標籤、注了日期,親手遞到了督導組桌上。
門外再次傳來細微的動靜。
毛婭輕手輕腳地走到玄關,貼上貓眼往外看。
樓道里站著三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剛才那個「查水錶」的正站在電梯口,微微偏著頭,嘴唇在動,像是對著什麼東西說話。
「確認目標在屋內。情緒有波動,剛才在門內有言語試探。」
旁邊一個人看了看表:「周組長那邊還在跟易書記談,指示先控住,等招待所那邊一結束,立刻敲門走程序。」
「要不要先斷網?」
「不用,就讓她在裡面待著。,這時候屋裡越安靜,她自個兒腦補得越熱鬧,等會兒進去問什麼她就倒什麼。」
門內,毛婭的耳朵幾乎貼在了貓眼上。
風來了。
網收了。
第一個兜進去的,就是她毛婭。
門外的走廊安靜得只剩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的咕嚕聲。
毛婭慢慢從貓眼前退開,背貼著防盜門滑坐在地上。
冰涼的瓷磚透過褲子傳上來,她沒覺得冷,只覺得麻。
對面鞋柜上方的穿衣鏡里,映著一個穿灰色風衣、臉色煞白的女人。
頭髮早上扎得整整齊齊的,現在散了幾縷下來,貼在額角。嘴唇乾裂,一層白皮翹著。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幾秒,突然覺得荒唐。
這些年她賣茶葉、搞關係、編織人脈網,在漢東官場的夫人圈裡混得風生水起。逢年過節,多少人排著隊給她遞帖子、送禮物、請她吃飯。
吳心儀找她喝過茶,梁璐請她看過畫展,連省政府幾個廳長的太太見了面都得叫聲「毛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了不起,覺得自己經營的這張網牢不可破。
現在呢?
周會長連夜跑了海南,邱家一聽「茶」字就掛電話,吳心儀自身難保。
那些平時笑臉相迎、恨不得把「毛姐」二字刻在臉上的人,散得比秋天的螞蚱還快。
她沒有再去碰那部諾基亞備用機。
沒用了。
當易學習把那張訂貨回執遞給周正明的時候,這場茶話會就已經散了。茶涼了,人走了,桌子掀了。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想想等會兒那扇門被正式敲響時,自己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是痛哭流涕求寬大?還是咬死了一切都是自己擅作主張、跟易學習無關?
毛婭扯了扯嘴角。
跟易學習無關?他都把回執親手送過去了,這會兒她再替他圓謊,那叫什麼?那叫對抗組織審查。
何況易學習也沒打算讓她圓謊。他要是還想保她,就不會把那張紙抽走。
那張紙一旦交出去,就是告訴周正明:這些事她乾的,我知道,但我現在主動揭了蓋子。
翻譯成組織語言:我的問題是「失察」和「管教不嚴」,她的問題是「主導實施」。
一個「失察」,一個「主導」。
判下來能差好幾年。
易學習在紀委坐了半輩子,處理過的類似案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怎麼定性、怎麼切割、怎麼讓一方的問題輕一些另一方重一些,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標準答案。
現在他把標準答案用在了自己老婆身上。
毛婭靠著冰冷的防盜門,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就是覺得好笑。
她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易學習在書房加班,她端了杯熱茶進去,順嘴說了句「老易,你說咱倆要是都退了休,去雲南找個山頭種茶,行不行?」
易學習當時頭都沒抬,嘟囔了一句:「種什麼茶,到時候連茶樹都嫌你黑心。」
她當時笑罵了一句「沒良心的東西」,轉身出去了。
現在想想,「沒良心的東西」,還真不算冤枉他。
樓道里傳來一陣新的腳步聲,比剛才密了些。
毛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行了。
等著吧。
門響的時候,她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