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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跟我聊宏觀?

2026-09-09 11:49:30 作者: 七重夢境

  省委家屬院,早晨八點。

  餐桌上擺著兩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和一碟拍黃瓜。

  高育良手裡捏著半個白面饅頭,還沒往嘴裡送,小林就夾著公文包大步流星地進了門。

  「高老師,昨晚招待所那邊可是唱了出大戲。」

  小林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一沓連夜整理的口供簡報推到飯碗旁邊,「易學習和毛婭這兩口子,算是把『夫妻本是同林鳥』這句話給徹底解構了。

  毛婭在五號室連白知行收美金、拿兩千萬會所卡的細節都抖了個底朝天;易學習在三號室一看瞞不住,連夜把季昌明當年怎麼壓林城舉報信的批示過程全默寫出來了。這倆人,現在就差在口供里互相判對方死刑了。」

  高育良放下饅頭,拿濕毛巾擦了擦手,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易學習這輩子最在乎那身海瑞的戲服,毛婭偏偏把他的戲服扒了,還給他套了件囚服。他能不急嗎?」

  高育良翻開簡報掃了兩眼,「不過這也算好事。他們倆互相砸盤,省了你們周組長不少熬鷹的功夫。京城那邊呢?白知行昨晚在機場高速被截下來,現在是個什麼章程?」

  提到白知行,小林臉上的輕鬆收斂了幾分:「京城談話點剛傳來的消息,這塊骨頭不太好啃。白知行到底是部委出來的,架子端得極高。

  專班同志問他林城礦難和產業基金的事,他一口咬定那是『宏觀政策在基層落地時的必然陣痛』,還拿保密級別說事,說地方上的邊角料材料,根本不足以推翻國家級的產業布局。」

  吳惠芬端著兩盤小菜從廚房出來,正好聽見這句,冷笑了一聲:「到底是京城衙門裡歷練出來的公子哥,死到臨頭了,還在那做政府工作報告呢。」

  

  「他不是在做報告,他是在定調子。」

  高育良把簡報往桌上一扔,手指在上面點了點,「白知行這種人,跟他爹白望山一個毛病。出事先講高度,把貪腐問題往政策失誤上靠。只要把水攪渾,把個人問題升華成體制探索的代價,他就能從刑事犯罪里摘出來,頂多落個『監管不力』的黨紀處分。」

  小林趕緊掏出筆記本:「高老師,那您的意思是?」

  「打蛇打七寸,審官打體面。」高育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你們專班的同志也是太老實,他跟你們聊宏觀經濟,你們就順著他聊產業布局?這不是拿自己的短板去拼人家的飯碗嗎?」

  高育良放下碗,語氣陡然轉冷,透著股政法委書記特有的毒辣。

  「告訴北方的同志,別跟他辯經,跟他對帳。他不是要高度嗎?把他從雲端上拽下來,按在泥坑裡摩擦。把毛婭帳本里關於他的那幾頁複印了,拍在他臉上。問問這位司局級大員,兩千萬的『聽雨軒』不記名儲值卡,屬於哪門子宏觀政策?一把名家紫砂壺底座里塞的美金,算哪一級的國家機密?林城礦難家屬的封口費,又是怎麼通過他的產業基金過橋洗白的?」

  小林聽得眼睛發亮,筆尖在紙上刷刷作響。

  「白知行這種幹部,不怕你用大帽子壓他,就怕你扒他的底褲。」高育良冷哼一聲,「當他發現自己精心包裝的『政策失誤』,在紀委眼裡不過是個為了兩千萬洗浴卡就給人辦事的小科長做派時,他的心理防線瞬間就會崩。記住,讓他的小問題去撕開大問題,絕不能讓他用大詞兒把小帳給蓋住。」

  「明白,這招夠絕,我馬上原話傳給北方專班。」小林合上本子,又翻開另一頁,「還有個事。季昌明昨晚交代,當年那封林城礦難的舉報信,寫得極其詳實,連哪個井口、死者名單、資金流向都有。但老季這個人滑頭,推說陳岩石和梁群峰施壓,加上年代久遠,他死活想不起舉報人的具體身份了。周組長讓問問您,當年在漢東,對這個寫信的人有沒有印象?」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皺起,陷入了回憶。

  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掛鍾走字的聲音。

  過了足足半分鐘,高育良才緩緩開口:「林城那封信,如果真像季昌明說的那麼細緻入微,舉報人絕不可能是普通的下井礦工。礦工拿不到資金流向的台帳。這人必然是當年礦務局內部,而且是安全口或者財務口的核心人員。」

  他頓了頓,眼神逐漸聚焦。

  「我想起來了。大概是十年前,省里在呂州開全省經濟工作會議。晚宴上,林城礦務局的一個副局長喝多了,在桌上罵娘。提過一句『許工真他媽不識相,非要往省里寄材料,把大家都裝進去他才開心』。當時我還是呂州市委書記,林城的事輪不到我管,聽過就算了。現在把時間線一對,這個『許工』,很可能就是寫信的人。」


  小林迅速記下:「許工,林城礦務局安全或財務口。我馬上通知林城外勤去查這個人的下落。」

  「查活人,也得查死人。」高育良看著小林,語氣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漢東的基層官場,解決提出問題的人,手段比你們想像的豐富得多。你讓外勤別光盯著正常的調離和退休名單。去查事故發生後半年內,突然被降級、開除的人;查突然被診斷出精神疾病送進醫院的人;重點查一查,有沒有出車禍、落水、或者突發惡性疾病暴斃的。」

  小林握筆的手一頓,抬起頭。

  吳惠芬在旁邊也停下了收拾碗筷的動作,看了高育良一眼。

  高育良沒有迴避他們的目光,扯了扯嘴角:「覺得難聽?漢東這些年,這種『意外』還少嗎?杜啟山連七條人命都敢用水泥封在井底下,再多封一個工程師,對他來說不過是多花幾萬塊錢維穩費的事。去查吧,只要人存在過,就一定有痕跡。」

  「是,我立刻報給周組長。」小林收起東西,快步走出了門。

  門外武警換崗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吳惠芬走過來,給高育良面前的空杯子裡倒滿溫水。

  「你現在給專案組出主意,越來越順手了。」吳惠芬輕聲說,「以前在政法大學教學生,你教的是法條和程序。現在你坐在這兒教紀委,教的全是人性的陰暗面和官場的厚黑學。」

  高育良端起水杯,溫熱的觸感透過玻璃傳到手心。

  「法條是寫在紙上的,人性是長在骨頭裡的。」高育良喝了一口水,「我不教他們怎麼對付這幫人,他們就會轉過頭來對付我。白知行、季昌明、易學習、毛婭……這一個個名字被劃掉,漢東的這張網就越收越緊。」

  他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張寫滿了名字的紙上。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線順著往下扯,最後總有一根會結結實實地勒在自己的脖子上。

  「怕嗎?」吳惠芬問。

  「怕。」高育良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但我沒有退路。多活一天,多交一份有價值的分析,組織上對我的評估就多一分『不可替代性』。這就是我現在的餘地。」

  他拿起桌上的鋼筆,摘下筆帽。

  要活,就得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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