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談話室里，桌角的盒飯早就放涼了，塑料蓋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林城礦難那張補償協議的殺傷力已經過去，她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怎麼給自己多攢點籌碼，順便把三號談話室里那個「當代陳世美」死死釘在恥辱柱上。
雷鳴翻開記錄本：「毛婭，現在聊聊日常業務。你這易和堂，平時沒少借著易書記的招牌攬私活吧？」
毛婭扯了下嘴角：「雷主任，干紀委的還不懂夫妻店的規矩？有些話根本不用擺在檯面上說。易學習天天看內參，杜啟山在林城搞舊礦改，白知行調研完林城就拿到了專項基金，緊接著易和堂帳上就多了一大筆『諮詢費』。這錢哪來的，他能猜不到？」
「你的意思是，他全知情？」
「他玩的是掩耳盜鈴。」毛婭語氣里透著股辛辣的嘲諷，「只要我不親口把『死人錢』三個字貼他腦門上，他就能心安理得地當他的海瑞。在漢東，直接伸手拿錢的叫貪官，像他這種拿手裡的權力幫老婆掃清障礙，自己兜里乾乾淨淨的，叫有政治智慧的清官。」
雷鳴筆尖一頓：「他怎麼幫你掃清障礙的？舉個具體的例子。」
毛婭答得乾脆：「有個眼紅的同行實名舉報易和堂虛開發票。京州稅務局查到一半，易學習坐不住了。但他多精啊，絕不直接給稅務局長打電話走後門。他讓市紀委出面，以常規工作的名義，約談了稅務局主管稽查的副局長。」
「約談的理由是什麼？」
「整治選擇性執法，優化營商環境。」毛婭冷笑，「名頭喊得震天響，實際上就一句話——查易和堂，先掂量掂量你們的烏紗帽夠不夠鐵。」
雷鳴拿筆敲了敲桌子：「證據呢？」
「那本帳的第七十二頁。」毛婭身子往前傾了傾，「那天晚上我給易學習發過簡訊對口徑。簡訊我手機里刪了，但我電腦雲盤有備份。你們去查，紀委約談的時間，跟我的簡訊精確到分鐘。」
旁邊做筆錄的幹部立刻在紙上重重畫了個圈。
毛婭看著那個圈，心裡反而踏實了。一
個人死扛是當墊背，全吐出來才叫配合。她現在不求沒事，只求易學習別乾乾淨淨站在岸上罵她髒。
雷鳴換了個話題：「白知行那次調研，你參與了多少？」
毛婭往椅背上一靠：「我人沒去現場，但招待的『硬菜』全是我這齣的。極品大紅袍、名家紫砂壺，還有兩張卡。卡不是我辦的，是杜啟山的秘書張守成拿來的，讓我夾在紫砂壺的錦盒底座里。」
「什麼卡？金額多少？」
「京城『聽雨軒』的不記名高端會所儲值卡，每張二千萬。」
雷鳴冷笑一聲：「你們這包裝手藝，比中秋節的月餅盒還講究。」
毛婭懶得爭辯，繼續說：「白知行收得可順手了。事後張守成給我打電話，說白司長很滿意，還特意誇了茶不錯。」
「原話怎麼說的？」
毛婭眯起眼睛回憶了一下：「張守成說，白司長夸『地方同志服務意識很強，工作做得細緻』。」
雷鳴把筆往桌上一丟：「二千萬的卡加紫砂壺，這服務意識確實能買命了。」
毛婭點點頭：「京城來的領導就愛用這種詞。拿錢不叫拿錢，叫『體會到了基層的熱情』。」
一牆之隔的三號談話室。
周正明剛在二號談話室把季昌明摁在桌前「爬格子」，端著保溫杯溜達了進來。
易學習正握著筆，對著白知行調研的交代材料死磕。寫到「接待標準超出規定」這幾個字時，他的筆尖停住了，墨水在紙上洇出一個黑疙瘩。
周正明拉開椅子坐下，慢悠悠地擰開杯蓋吹了吹茶葉：「易書記，怎麼卡殼了？『超出規定』這四個字太素了，包不住二千萬的儲值卡吧？」
易學習手一哆嗦，抬起頭，：「周組長，我想見毛婭一面。」
「現在不行。」周正明拒絕得毫無商量餘地。
易學習急了：「我不串供，我就是想當面問她一句，林城那筆人命帳，她為什麼連底褲都往外抖！」
周正明看著他，眼神像看一個拙劣的小丑：「易書記，你這是想問她為什麼說，還是想探探她到底說了多少，你好按著她的底線來編你的口供？」
易學習臉上的皮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那點假借憤怒掩飾的算計，被周正明一句話扒得精光。
他確實是這麼想的。他太了解毛婭了，那個女人精明算計了一輩子，怎麼可能輕易把老底全交了？除非她知道自己先賣了她。
周正明把桌上的口供紙往前推了推：「別猜了。你老婆在隔壁，連白知行收卡時誇你們『服務意識強』的原話都背出來了。你在這兒憋了半小時，就憋出一句『接待標準超出規定』？你這叫避重就輕，叫對抗組織審查。」
易學習低下頭，被戳穿了心思，他連那套冠冕堂皇的辯解詞都懶得往外掏了。
「繼續寫吧。」周正明手指敲了敲桌面，「寫真實一點，寫具體一點。別讓毛婭在隔壁替你糾錯。她現在不僅勁頭足，記憶力還特別好。連你當年怎麼用市紀委約談稅務局，幫她平虛開發票的事，時間節點都對得嚴絲合縫。」
易學習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苦笑一聲，聲音里透著股淒涼：「她這個人，爭強好勝了一輩子，連進紀委交代問題，都不肯輸我半步。」
「那你就別輸得太難看。」周正明毫不留情地補刀，「你把她當敲門磚，她把你當投名狀。你們兩口子，也算得上是比翼雙飛了。」
易學習抬頭看了周正明一眼，最後還是頹然地低下頭，筆尖重新落在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