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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太極宗師翻車

2026-09-06 20:43:10 作者: 七重夢境

  省委招待所二號談話室。

  桌上擺著一杯溫白開,旁邊是一摞能砸死人的卷宗。

  沒有茶。

  這年頭在漢東,沒人敢端茶了。

  毛婭那本帳把「以茶會友」直接干成了刑事犯罪。

  季昌明進門,目光精準地鎖在那隻透明物證袋上。

  泛黃的信紙,紅鋼筆的批示隔著塑料膜往外滲。

  那四個字是他寫的,他認得自己的筆跡,就像殺人犯認得自己的刀口。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把扣子正了正。

  「周組長,這排場,是給我辦退休歡送會來了?」

  周正明沒接他的茬。手指一彈,物證袋滑到季昌明面前,剛好懟在那杯白開水旁邊。

  

  「季檢,歡送會的事不急。咱先把這筆陳年老帳翻出來曬曬。林城礦難的舉報信,十年前到你手上,怎麼就石沉大海了?」

  季昌明捏起紙杯抿了一口。

  水不燙,手心的汗倒是燙的。

  「當時情況比較複雜。」

  他把杯子擱穩,嗓音不緊不慢,「林城正趕上改制陣痛期,工人不是在上訪就是在去上訪的路上,地方財政窮得連礦燈都換不起電池。那種時候冒然捅進去,整個林城的蓋子揭開,誰兜底?我當時研判,不宜輕舉妄動,防止引發系統性風險。」

  「系統性風險?」周正明把保溫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了個來回,「季檢,你這嘴是在華爾街進修過?還是跟格林斯潘學的措辭?把七條人命往下摁,換個專業術語就成了『風控』了?」

  季昌明麵皮微抽:「辦案講輕重緩急,這是基本功。」

  「輕重緩急。」周正明咂了咂嘴,「那我問問,當年這封信到你桌上之前,都經過誰的手?陳岩石找過你吧?」

  「找過。」季昌明承認得很痛快,「陳老的原話是,大風廠、臨港、林城三件事攪在一起,歷史遺留問題得靠發展化解,不能搞擴大化。」

  「陳老的話,當聖旨聽了?」

  「不光他。」季昌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梁群峰的秘書打了電話,口徑差不多。後來京城那頭,王宗輝也托人遞了條子,說材料牽扯產業基金試點,要慎之又慎。」

  他雙手一翻,攤在桌面上,「周組長,你讓我掰著指頭給你數,陳岩石是漢東的活招牌,梁群峰是省政法口的祖師爺,王宗輝是京城的太上皇。這仨人摁我一個,我當初還靠著陳岩石提攜,我能怎麼辦?這叫什麼?這叫集體研判、統一口徑、我負責簽字畫押。」

  周正明翻開卷宗,食指在某一行停住。

  「居委會調解員調解的是鄰里糾紛,你這居委會調解員手裡摁著七條人命。信上寫得清清楚楚——礦難瞞報,死亡證明造假,善後款過橋洗白,產業基金違規撥付,杜啟山簽字,白知行調研批覆,中間還夾了個易和堂替人收屍。你當年拆開信封的時候,這些內容全看了?」

  「看了。」

  「信了?」

  季昌明喉頭緊了一下,乾巴巴地說:「信了一半。」

  「哪一半?」

  「死人那一半。」

  季昌明兩隻手互相搓著,拇指碾著食指的關節,「礦區出事,舉報人連哪個井口、哪天的班次、死的人叫什麼名字都寫得明明白白。這種東西沒人敢憑空編,編了也對不上礦區的排班表。」

  「信了,為什麼不查?」

  屋裡安靜了幾秒,季昌明盯著桌上那隻物證袋,裡面的紅字像一滴凝固的血。

  「怕。」

  就一個字,乾乾脆脆蹦出來。

  他反倒鬆了口氣,索性往椅背上一靠,不端著了。

  「周組長,我跟你說句大實話。查下去,漢東得塌一半,陳岩石的面子我駁不起,梁群峰的電話我擋不住,京城那條線我更碰不得。我不是李達康,我也不是高育良,下棋下到最後把自己從樓上扔下去還能摔出個滿堂彩。我季昌明就是個看大門的。門外面打雷,我把門關緊。門裡面著火,我拿滅火器比劃兩下。拖一天算一天,指不定風颳過去,這事就翻篇了。」

  「翻篇。」周正明把保溫杯擱下,發出一聲悶響,「七個礦工的屍骨拌進林城的水泥地基里,你跟我說翻篇?季昌明,你這個篇翻得夠狠的,連人家墳頭都給翻平了。」


  季昌明臉上那層久經會議錘鍊的從容,裂了。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行。」他頓了一下,聲音矮下去半截,「周組長,我接受組織處理。」

  「處理是後話,帳先對清楚。」周正明沒給他喘息的空當,又抽出一份材料拍在桌上,「侯亮平違規辦案,從你省檢察院出去的人,你當檢察長的,怎麼一路放行?」

  季昌明苦著臉搖頭:「周組長,你這問題問得,好像我能攔住他似的。侯亮平來漢東,那是揣著天子劍來的,先斬後奏是基本操作,有時候連奏都省了。我提醒過他——『亮平啊,手續要補齊』;我也敲打過陸亦可——『小陸啊,程序不能少』。但有什麼用?沙瑞金拍了桌子說支持,田國富遞了話說配合,我一個省檢察長,站出來唱反調?那我就不是太極宗師了,我是漢東反腐的絆腳石,第二天專題片裡就得給我留個特寫鏡頭。」

  「所以你又怕了。」

  「我這人,認。」

  季昌明居然點了頭,「怕得罪沙瑞金,怕晚節不保,更怕被扣上一頂『阻撓反腐』的帽子。這帽子在漢東,比貪污受賄還重。貪了頂多坐牢,阻撓反腐那是政治上判死刑。」

  周正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開口時語速反而慢了下來。

  「季昌明同志,漢東官場管你叫太極宗師、不粘鍋、老泥鰍,花樣挺多。但其實你的毛病,跟那些伸手拿錢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把卷宗合上,往前推了推。

  「你比他們聰明。你一分錢沒往兜里揣,一套房子沒收,小三沒養,親戚也沒安排工程。從履歷上看,你季昌明簡直是漢東政法口的道德楷模,年終述職報告都能當反腐教材使。」

  季昌明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被誇了,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可你把程序當成了一塊海綿。」

  周正明手指敲著桌面,一下一下,「該你扛事的時候,你往海綿後面一縮,說『大局為重』;該你拍板的時候,你把海綿一翻,說『上面有指示』。軟的時候,你比棉花還軟,舉報信遞到跟前,你拿紅筆批四個字就給打發了;硬的時候呢?你敢跟誰硬?

  你坐在檢察長的位子上,硬生生把漢東省的法律活成了一團棉花糖。好看,好聞,咬一口全是空氣。老百姓攥著證據來告狀,一拳打上去,連個聲響都沒有——全讓你這團棉花給吸了。」

  季昌明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白。

  他在這把椅子的另一面坐了這麼多年。

  開會批人,約談訓話,一套一套的。今天位置調了個個兒,那些話原封不動砸回來,才知道有多疼。

  服氣嗎?

  不全服。

  他心裡還有那麼一丁點兒委屈,像塊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的骨頭渣子。

  他覺得自己跟趙瑞龍不是一路人,跟陳清泉不是一路人,跟那些往家裡搬金條的王八蛋更不是一路人。

  他頂多算個膽小鬼,不算壞人。

  可這點委屈擱在七條人命面前,連根牙籤都算不上。

  當年那封信擺在他桌上的時候,他要是沒提筆寫那四個字,漢東的膿包也許十年前就擠了。

  疼一回,好歹能長新肉。他非要拿膏藥糊上,捂了整整十年,捂到膿水滲進骨頭裡,整個漢東爛成了現在這副德行。

  「我寫。」季昌明的聲音悶在喉嚨底下,「我知道的,全部寫出來。」

  周正明把一沓空白記錄紙和一支簽字筆推過去。

  「先寫林城,再寫侯亮平,最後寫你這些年在中間和了多少稀泥。今天這間屋子,你進來了,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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