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知行被按在後排真皮座椅上,腦子裡轉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是火大。
他這輩子習慣了別人等他,習慣了電話打出去就有人把事辦得漂漂亮亮。
現在幾個穿深色夾克的人堵在車門外,他心裡先罵了一句:誰把消息漏得這麼快?
帶頭幹部沒催他,工作證往前遞了半寸,幾乎貼到他鼻尖上。
「白知行同志,請下車。」
白知行抬起下巴,打量著對方:「辦案講程序,手續呢?」
「中央專班。」帶頭幹部把證件收回,「手續在車上,路上給你看。你現在要做的,是配合。」
白知行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幹部面無表情,「不知道的話,也不會一大早來機場高速堵你。白司長,杜拜的航班快起飛了,頭等艙的飛機餐不見得比咱們談話點的盒飯熱乎。」
司機坐在前排,雙手摳著方向盤,連大氣都不敢喘。
白知行掃了他一眼,心裡暗罵廢物。
平時開車穩得像老狗,關鍵時候連個電話都不敢撥。
他手往外,想摸那部衛星電話。
旁邊一名幹部眼疾手快,直接按住他的手腕:「通訊設備先交出來。」
白知行臉一沉,拿出司局級領導的派頭:「我這趟有緊急公務,耽誤了國家層面的產業合作,你們負得起責嗎?」
帶頭幹部不吃這套:「你現在最緊急的公務,是講清楚林城礦難的善後資金、產業基金的調研接待、還有東江港的資金通道,順便聊聊你和白望山同志的工作往來。」
這幾個詞連珠炮似的砸下來,白知行的心口直往下墜。
林城礦難。
產業基金。
東江港。
他知道專班查到了東西,但沒想到對方一開口就把幾條核心線全扒了個底朝天。最要命的是,對方用的詞是「講清楚」,不是「了解情況」。這就差直接念起訴書了。
白知行不掙扎了。他推開車門,站在高速路邊,慢條斯理地拽了拽西裝下擺。
「我配合。」他端著架子說,「但我要提醒你們,涉及國家產業基金的材料,很多都屬於絕密範疇。你們辦案歸辦案,亂翻保密文件,性質可就變了。」
帶頭幹部看著他,像看個笑話:「白知行同志,保密法不是用來保你們家保險柜的。誰拿保密當擋箭牌,誰就自己去跟紀委解釋。」
白知行臉上的肉抽了一下。這話糙,但理不糙,專班根本不買他的帳。
幾分鐘後,他被塞進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門拉上,機場高速的車流繼續往前挪,沒人知道這輛不起眼的麵包車裡,剛剛裝走了一個能左右百億資金的實權派。
白知行坐在中排,手搭在膝蓋上,腦子轉得飛快。
老頭子那邊已經被談話了,白望山能不能抗住,他心裡沒底。
沙瑞金拉了胯,趙瑞龍交了底,顧廷川連原件都吐出來了。白家外面的防火牆一層層被扒光,現在火終於燒到了他這扇門上。
不能亂,亂了就真進去了。
他盤算著怎麼把鍋甩出去。責任推給漢東,推給趙家,推給杜啟山那個死鬼。
自己頂多是個「監管不嚴」或者「被地方幹部蒙蔽」。
只要咬死不認,產業基金的帳面那麼厚,專班一時半會也理不出頭緒。
想到這,他清了清嗓子:「你們準備帶我去哪?」
帶頭幹部低頭翻著卷宗:「談話點。」
「我要聯繫單位,安排工作交接。」
「不用麻煩了,你的單位已經知道了。」
「我父親身體不好,我得給醫院打個電話。」
「醫生也知道了,有專人照看。」
白知行閉上嘴。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一個早就紮緊了口的麻袋,就等他往裡鑽。
他忽然想起電話里,老頭子千叮嚀萬囑咐的那句:「不要動,動就露。」
結果他還是動了。以為自己能搶個先手飛杜拜,結果成了送貨上門的外賣,直接把自己送到了專班的車上。
...
同一時間,漢東省檢察院樓下。
季昌明穩穩噹噹地坐進那輛沒有標識的普通轎車。
他沒問去哪,也沒打聽接他的人是誰,只和和氣氣地問了一句:「小同志,我能不能給院裡留句話?」
坐在副駕駛的幹部回頭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不能涉及案情,不能暗示他人。」
季昌明點點頭,從兜里掏出手機,撥給自己的秘書。
「小劉啊,我去省委開個會,院裡的工作按原計劃推進。誰來問,都說我在參加組織安排的封閉會議。記住,不要打聽,不要議論,不要亂傳。」
電話那頭,秘書的聲音有點發飄,顯然察覺到了什麼:「季、季檢,您……您沒事吧?」
季昌明笑了笑,語氣還是那麼慢條斯理:「老毛病,血壓有點高。對了,我辦公室的窗戶記得關,漢東這幾天的風大,別把外面的灰吹進來了。」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遞了過去。
「按規定,交給你們保管。」
幹部接過手機,裝進透明的證物袋。
季昌明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這輩子就算交代了。
這一天他不是沒想過。
這些年在漢東政法口,他把太極拳打到了化境。
不表態,不站隊,不拍板,外面都罵他是個老泥鰍。
可他自己清楚,在這張網裡,有時候「不作為」就是最明確的站隊。
陳岩石遞話,梁群峰施壓,京城的王宗輝也讓人帶口信。
當年看著那封舉報信,他知道裡面藏著人命,知道杜啟山是個雷,也知道真要往下查,漢東的天得塌一半。
所以他拿起了紅筆。
「暫緩核查。」
季昌明睜開眼,看著車窗外熟悉的京州街道,
他嘆了口氣。
這筆大局帳,今天算是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