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去找周教授？
因為周教授是他為數不多的親人，工作可以換，地方也可以換。
但是親人不會換。
而且周教授是他音樂道路上，最重要的啟蒙恩師。
如果沒有周教授的賞識，林生未必能順利進入星輝娛樂。
遇到這樣關乎未來人生走向的大事，他心裡始終覺得，理應好好和周教授聊一聊。
提前告知，認真聽一聽對方的意見。
周教授大半輩子，都從事音樂教育，平日裡主要在學院教書育人，可他並沒有完全游離於行業之外。
圈內大大小小的事情、人情往來、盤根錯節的利益糾葛，看得一清二楚。
從業數十年，桃李滿天下，門下不少學生如今都活躍在各大娛樂公司、音樂平台、演出行業，消息渠道四通八達。
幾十年的歲月里，他親眼見證樂壇潮起潮落。
見過太多音樂人一夜爆紅，站在流量與掌聲的頂峰，轉頭又因為輿論風波、資本博弈、同行傾軋迅速跌落谷底。
很多深陷局中的當局者，被情緒、利益、人情蒙住雙眼，看不清暗流涌動的隱患。
而老周教授站在相對旁觀者的角度，往往能撥開表層的喧囂，一眼看穿事件背後的本質。
今天在會議室，整場談話你來我往，拉扯試探，李總的感情牌、陸副總的含蓄觀望。
雙方心照不宣的底線博弈，那些藏在客套話術之下，沒有說出口的真實想法。
林生一直壓在心底，沒有在公司的會議桌上表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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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打算，不適合跟星輝的任何一位高層交底，也不方便對張曉雯全盤托出。
唯獨面對周教授，他願意完完全全攤開來講，不需要偽裝，不需要有所保留。
他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撥通了周教授的電話。
這次他沒有提前發消息，周教授和其他人不一樣。
忙的時候手機基本不在身上，比如上課的時候。
方便接電話基本上不忙。
電話響了幾聲，聽筒裡面傳來老人溫和沉穩的聲音：「喂，小林？」
「老師，是我。今天晚上有空嗎，我想過去拜訪您，有點事情，想跟您好好聊一聊。」
林生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不像往常那樣輕鬆隨意。
周教授混跡行業這麼多年，單憑語氣就聽出他心裡壓著事，沒有在電話里刨根問底追問發生了什麼。
只是溫和地應道：「可以啊，去我家吧，我早點下班，正好你師娘天天念叨你，說好久沒見你了。」
有些事情電話里，不需要多說，三言兩句就能搞定。
下班後，林生直接開車去了周教授家。
開門的是周教授，穿著一身寬鬆柔軟的棉質家居服，頭髮花白，脊背依舊挺直，精神矍鑠。
目光落在林生臉上，心裡便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多半是跟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輿論風波有關。
網上鋪天蓋地的熱搜、樂評長文、圈內私下流傳的消息，周教授也有耳聞。
不是他不關心，也不是不予幫助，而是這個事情另有隱情。
「進來坐。」周教授側身把他讓進屋，順手帶上房門。
茶几上已經提前泡好了一壺清茶，裊裊熱氣緩緩升騰，淡淡的茶香漫開在客廳里。
師娘正在廚房做飯，看到林生，高興的不行。
聊了幾句，師娘才依依不捨的繼續做飯。
他扣周教授兩人在沙發落座，周教授沒有急於開口。
林生捧著溫熱的茶杯，掌心傳來暖意，沉默幾秒，沒有拐彎抹角繞圈子。
心態十分平和，直接把今天在星輝會議室發生的全部事情，原原本本講了出來。
從全網瘋狂發酵的，三十個月連冠熱搜，被刻意炒作引爆。
各大娛樂公司，暗中抱團形成默契的利益聯盟，借著輿論不斷挑動圈內對立。
再到今天這場內部會談，李總不斷打出感情牌、雙方你來我往互相摸底試探。
管理層的顧慮、股東層面的壓力、版權和解約善後的初步推演，所有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講完今天會議的完整經過，他抬起頭，正視面前的恩師，沒有遮掩，把自己心底最真實的打算全盤托出。
包括解約之後不打算簽約新公司、不開工作室，暫時淡出行業的全部想法，也如實告知。
周教授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眉梢輕輕抬起，眼神里露出一絲明顯的訝異：「你的意思，是想直接退出樂壇？」
「暫時的吧，目前還沒有什麼其他的計劃。」
林生語氣平平，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仿佛這件事對他而言，並不是什麼天大的抉擇。
「而且，這兩年下來，版稅、平台分成、歌曲授權收入，已經足夠讓我實現財富自由。
就算之後不再出新歌，過往作品帶來的收益還會源源不斷，我就是想好好休息休息，至於要不要再寫歌，以後再說。」
周教授聽完，靠在沙發椅背上，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
「事情我聽說了，你的想法，我也聽明白了。」周教授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厚重。
但是話音未落，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裡面帶上了惋惜與不甘：「但是這樣的結果，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現如今華國樂壇，被這幫追逐利益的傢伙，搞得烏煙瘴氣。
可就這樣直接抽身離開，你心裡真的不會憋屈嗎？你的退出，不光是你個人事業上的損失，同樣也是華國樂壇的損失。」
這番話，如果換做一個滿腔理想、一心熱愛音樂、懷揣著振興樂壇抱負的創作人。
哪怕是原生。
一定會被觸動，會心生不甘，會想著一定要爭一口氣，和行業里的歪風邪氣對抗到底。
可放在現在的林生身上，幾乎起不到什麼效果，沒有多少說服力。
他骨子裡，本就不是那種，為了音樂理想，甘願燃儘自己的人。
當初會踏入這個行業，並不是源於多麼熾熱、純粹的熱愛。
只是因為剛穿過來，加上身上有外掛，不顯得太過異常，才繼續維持。
並且可以依靠，源源不斷的優質歌曲，創造財富。
他最初的目標就很樸素：多賺錢，讓自己過上安穩、富足的好日子。
如今這個最初的目標，早就已經超額達成，既然目的已經實現，他完全沒有必要，繼續耗在這一灘渾水裡面。
這不是慫，不是遇到打壓就逃避，更不是懦夫的行為。
什麼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這套勸人隱忍的大道理，在他這裡完全行不通。
想在棋局裡面，拉扯博弈，那他乾脆選擇激流勇退，直接掀了棋盤。
既然那幫人熱衷於玩資本博弈、輿論傾軋的遊戲，那他索性直接離開，徹底掀桌子，不陪他們玩了。
他本就不適合在魚龍混雜、人情複雜的娛樂圈。
只不過陰差陽錯，走到了如今。
可他如今手握龐大的粉絲群體，還有無數真心喜歡他作品的熱心聽眾。
如果平白無故、毫無徵兆地突然宣布徹底退出。
必然會在全網掀起滔天巨浪，引發巨大的輿論反響。
甚至滋生各種各樣的猜測、謠言，造成不良影響。
而眼下這場由行業聯盟掀起的風波，恰好就是一個最恰到好處的契機。
借著這場行業拉扯，乾脆利落順勢離開。
就算後續網上出現什麼風波、爭議，根源也不在他身上，自己可以乾乾淨淨抽身離場。
倘若日後，有人回過頭翻起整件事的前因後果，追究矛盾的源頭。
該承擔非議、承擔輿論壓力的，也是背後興風作浪的那幫人。
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普通大眾或許被層層節奏蒙蔽，看不透徹，只能跟著吃瓜看熱鬧。
但圈子裡面，頭腦清醒的聰明人，比比皆是。
大家心裡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是同行處心積慮想要打壓、搞垮林生，結果林生直接選擇不玩了。
林生從來沒有什麼宏大的理想，也沒有想要扛起振興樂壇的大旗。
華國樂壇興衰與否，對他個人而言，並沒有那麼重的分量。
音樂於他，是達成目標的工具，而不是畢生為之獻身的信仰。
他可沒有那麼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