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這麼問，還真不怎麼好回答。
客廳里的安靜了下來，師娘在廚房時不時傳來鍋鏟碰撞的輕響，煙火氣隔著一道房門漫過來，襯得客廳里這一場對話愈發沉重。
見林生沒有說話，周教授也就明白了，長長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臉上惋惜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愧疚。
「小林，有件事，我沒有跟你說。」周教授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沉重的歉意，
「事實上，這些事情我都知道，到目前為止，也沒站出來，替你說過一句話，這件事，我很抱歉。」
林生微微一怔，看向周教授，並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其實他之前就有過猜測，今天來想弄清楚，也是目的之一。
「最開始的時候，我的想法很簡單。」周教授語氣里滿是無奈，慢慢把前因後果講開，
「你這一路，實在走得太順了。從你畢業進入星輝娛樂，兩年半時間，一首接一首爆款。
鮮花、掌聲、流量、名利、地位，應有盡有，才華毋庸置疑，可順風順水，未必全是好事。」
停頓了一下，才又繼續開口，「不經歷風雨，怎麼見彩虹？沒有人能夠隨隨便便成功，正所謂好事多磨。
可這些在你身上，好像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怎麼說呢，你太順了，就跟開了掛一樣，這個速度、這個成績，讓人感到不真實，也讓我感到擔心和害怕。」
林生一聽，可不就是嗎？
他的表現確實很反常，事實上老師還真說對了，也確實開掛了。
但這可是他的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秘密，肯定不能說出來。
他已經這麼低調了，連老師都懷疑了，可想而知，想到這裡，他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
「不是沒有關注你，我們學院，不少同事，也包括我，當時都抱著同一個想法。
在這個社會，不可能永遠一路坦途。
人不可能一輩子，活在所有人的讚美里，也不可能一直順順利利。
遲早要遇上同行競爭、輿論風波、資本博弈，甚至還有感情糾葛。
我們想著，借著這一次的風波，讓你好好磨練磨練。
不是要看著你受難，只是希望你親身見識見識，這個圈子的陰暗面。
看一看光鮮亮麗的外殼底下，到底藏著什麼東西。
多經歷一些風浪，心性才能真正沉澱下來。
畢竟你還年輕，現在遇到一些挫折和打擊，未必是壞事。
而且還有我和學校撐腰、兜底，沒什麼好擔心的？對你來說就當是一場歷練。」
說到這裡，周教授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眼神之中滿是懊悔：
「我們以為，頂多就是行業內部口誅筆伐，樂評帳號互相帶帶節奏，輿論吵上一段時間。
說夠了、吵累了，這件事也就自然而然的，慢慢平息下來。
就算吃虧，也只是吃一點小虧，受一點言語上的委屈。
實在不行我們再出面，肯定在可控的範圍內，不會壞到哪裡去。
風波過後，一如既往，你該幹嘛就幹嘛，就當是給你上一堂現實課。」
周教授嘆了一口氣，顯得有點惱火，「可我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幫資本家，竟然會這麼急不可耐、為所欲為、不顧大局。」
說到這裡，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眉頭緊緊皺起，眼底帶著壓抑的憤懣，
「最讓人生氣的是，星輝娛樂居然就真的打算放棄你了，而你又準備直接掀桌子，不按套路來，直接打算退出。事態的發展，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最初的預估。」
周教授臉上的愧疚更重了，他看著林生，語氣無比誠懇：「是我們想當然了，錯估了資本的底線，沒有料到，下手如此不留餘地。
更沒有從你的立場考慮問題，事情鬧到今天這個地步，我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說完這番長長的解釋，客廳再次陷入短暫的安靜。
廚房裡面炒菜的聲響依舊，可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林生靜靜聽完了全部緣由，心裡並沒有掀起太大的波瀾。
他就說嘛，老師和學校的反應，有點不正常，果然是另有隱情。
他能夠理解周教授最初那一番「磨練心性」的初衷。
再說這個事情，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的事情。
總不能出了事情，就開始搖人吧。
又不是小孩子，還帶找家長的，沒必要，再說這個結果，也不是什麼壞事。
「老師不至於，你說的我明白，你做的並沒有問題，只是世事難料，人心難測，再說我其實早有離開的想法，只是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機會而已，這次不就巧了嗎。」
見林生並沒有因此而情緒激動，周教授心裡稍稍鬆了一點。
不過剛才林生說的話，還以為仍然沒有放下，什麼顧慮？正色說道：「不過你也不用灰心，事到如今，雖然之前我們分析錯了。
但現在，也不算晚，一切還來得及。
我跟學院幾位領導、教授，還有音樂協會那邊，都溝通一下，打個招呼，事情沒那麼複雜。」
周教授語氣認真，把可行的方案攤開在林生面前：
「我們這批人，在音樂學術界、行業協會這麼多年，人脈和話語權還在。
雖然人是老了，但不是死了。
學校的優秀學生受到欺負，受到不公對待，我們絕對不可能袖手旁觀、坐以待斃。
再說平白無故的，欺負我的學生，怎麼可能？真當我不存在啊。
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
可以把整件事情，背後的前因後果講清楚，點明這一場輿論風波背後，存在行業抱團打壓的事實。
有學院派和協會的公信力背書，足夠扭轉現在，一邊倒的輿論局面。」
「同時，我也可以出面，和各公司的負責人，私下進行溝通。
把話講透，敲打敲打他們，要讓他們知道，資本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讓那個所謂的利益聯盟主動收手，不再繼續針對你。
星輝那邊，也會賣我們幾分薄面，解約這件事可以直接擱置，你可以繼續留在星輝，一切回歸之前的軌道，恢復如初。」
「你也不要意氣用事，受了一點委屈，還有一些不公平的對待，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放心，我們完全可以幫你擺平。」
周教授目光懇切，認認真真等著林生的答覆。
在他看來，這無疑是當下最好的一條出路，風波煙消雲散，林生可以繼續留在舞台之上，發揮他無與倫比的創作天賦。
這樣的人才，一旦真的離開了，絕對是學校和華國樂壇的損失。
他和學校，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可是聽完這一番話之後，林生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老師，首先真的感謝您和學校，但是，完全沒有必要。」
他的語氣十分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定。
周教授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覆，眉頭不由得蹙起：
「小林，你可想好了？不要有任何顧慮，只要我們出面，你什麼都不用想，也什麼都不用做，一切都會迎刃而解，保證能夠化解所有麻煩。
不用解約，也不用退出，更不用放棄你的創作道路，現在都還來得及，你可千萬不要糊塗啊」
「我想的很清楚。」林生緩緩說道。
「無關乎其他，只是想好好休息休息，非常感謝老師，不過也不用費勁和操心了，我什麼都不缺，真的沒有必要。」
林生非常清楚，今天靠著老師和學校的關係，能夠把這一次行業聯盟壓下去。
可只要這套資本遊戲規則還在，只要樂壇依舊是利益優先。
以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同樣的會發生。
今天他們礙於學院派的面子收手，等到風波過去，依舊會在暗地裡處處給他使絆子。
難道每一次遇到麻煩，都要麻煩老師、麻煩學校出面替他擺平嗎？
那成什麼樣子了？
出了事情就找家長，他是巨嬰嗎？
讓人笑掉大牙，也不符合他的人設。
他這次就要硬剛，沒有輸贏，沒有成敗。
反正對於林生來說，沒有損失，他根本就不在乎結果。
說不得還能留下一個傳說。
就是不陪他們玩了。
愛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