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學生。
明明才二十多歲，本該是意氣風發、渾身銳氣，遭遇外界打壓，也要奮力一搏、不肯輕易認輸的年紀。
可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林生，周身卻透著一股，超乎同齡人的淡然與疏離。
這份平靜，並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偽裝，也不是滿腔怒火，被強行壓抑之後的表面平和。
閱人無數，見證樂壇沉浮起落的周教授，看得十分真切。
林生不是在說氣話，也不是受了委屈之後，一時衝動的負氣之言。
這是他把前前後後的得失、風險、利弊全部掂量通透，經過反覆權衡之後，發自內心做出的決定。
周教授還是有些不甘心。
「可是……」他還想要再勸幾句，眉頭微微蹙起，語氣里滿是扼腕，「如果真的這樣，那一身驚艷的才華，實在太可惜了。」
「才華這個東西，又不會憑空消失，是我的，誰都搶不走。」林生淡淡笑了笑，神色鬆弛，看不出半分糾結，「再說以後的事情誰說得准，先消停一段時間吧。」
「唉，華國樂壇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周教授怒其不爭的說道。
「樂壇會變成什麼樣子，那就交給樂壇本身吧，我就不摻和了。」
既然沒辦法改變，只能坦然面對。
有些事情周教授覺得，還是有必要提醒一下。
「那版權的問題，一定徹底分割好。」
林生點頭，「這一點您放心，我肯定會妥善處理好。」
接下來二人，就版權和授權這方面，進行了探討，有了初步方向。
「那你後面有什麼具體打算沒？」周教授依舊不放心，認真追問未來的規劃。
林生想了想，輕輕搖了搖頭：「暫時還沒有，到時候再說吧。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妥當，其餘的也不急於一時。」
「要不你到學校來？」周教授腦中忽然冒出一個想法，眼睛微微亮了幾分。
林生：……
這是什麼意思？
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去學校幹嘛？」林生疑惑的問。
「上課啊，你是不是忘了，你還是學校的榮譽教授呢？」周教授語氣說得理所當然。
「以前就說過幾次這個問題，都被你找各種理由給搪塞過去，現在你正好空出大把時間，這不就正好嗎。」
林生內心一陣無語，萬萬沒想到老人家，到現在還惦記著這件事。
這份執著，確實令人嘆為觀止。
不是他主觀上不願意接受，關鍵是他根本沒有那個本事。
自己有幾斤幾兩，他心知肚明。
那些橫掃榜單的創作能力，全部依託於系統。
那個狗系統，也完全沒有附帶，講課教學的相關功能。
倘若真的站到講台之上，面對一群渴求知識的音樂專業學生，很容易就會露餡。
根本扛不起榮譽教授，這份沉甸甸的身份，搞不好就會人設崩塌。
萬萬不能。
「老師，我真不是那塊料，就此打住，還是算了吧。」林生也真是服了，連忙擺了擺手，再次回絕了這個提議。
可把周教授氣的不行。
接下來就圍繞這個話題，周教授開始講道理，舉例子。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但林生就是不答應，別的事情都好商量，這個事情，說破天都不行。
廚房裡的飯菜已經陸續做好，師娘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家常菜走出來。
看見沙發上兩個人，神色都有些凝重，屋子裡的氛圍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便把盤子輕輕放在餐桌上。
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先別聊那些煩心事了，飯菜都做好了，先吃飯，邊吃邊聊。天大的事，也不能餓著肚子。」
氤氳的飯菜熱氣升騰而起，薄薄白霧瀰漫開來，稍稍模糊了客廳里略顯沉重的氣氛。
周教授長長嘆了一口氣，心裡滿是惋惜，卻也明白，自己已經很難再改變林生的想法。
幾番交談下來，他能清晰感受到林生內心的堅決。
知道這個學生是真打定了主意。
再多勸說估計也起不到什麼作用，只會徒增彼此之間的為難。
只是一想到樂壇，將要就此失去這樣一位頂尖的創作人，學校也沒能留住。
那份可惜，怎麼都壓不下去。
坐到餐桌之後，氣氛緩和了許多。
師娘十分熱情，不停給林生夾菜，絮絮叨叨說著生活里的家常瑣事。
這樣就很好，這才是人間煙火，暫時把行業博弈、利益糾葛全部拋到腦後。
一頓飯吃完，又坐著閒聊了一小會兒，林生便起身準備告辭離開。
快走到玄關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的時候，他心裡還是放不下，想了想，又轉過身，鄭重地再次強調了一番。
「老師，我心意已決，你千萬不要再做無用功，簡約和學校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了，省的到時候大家都為難。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自己可以處理好。」
他心裡確實有點擔心，他太了解這位恩師的性子，周教授惜才心切。
別再好心辦壞事，橫生枝節，憑空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那林生就有苦說不出了。
周教授認真的看著林生，讀懂了他話里的懇切與堅持，最終還是緩緩點點頭，又深深的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林生徹底放心了。
他還真怕這個老頭，搞點什麼事情出來。
那就麻煩了。
現在他可不想節外生枝。
告別了周教授夫婦，林生驅車離開。
第二天到星輝上班的時候，沒過去多長時間，張曉雯就來到了他的辦公室。
不用對方開口，林生心裡早就猜到，她此行的來意。
一坐下，張曉雯就壓不住心裡積壓許久的焦慮，目光緊緊落在林生身上，迫不及待的開始詢問：「你如實告訴我，你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沒怎麼想，按照公司的意思來。」林生聳聳肩，神色平淡，看不出太多起伏的情緒。
張曉雯頓時急了，「就沒有別的辦法嗎？非得走到解約這一步，周教授那邊你有沒有問問？」
「什麼叫我不要操心，我能不急嗎？」張曉雯的臉色非常的難看。
「淡定、淡定，你看你又急。」林生見狀趕緊安撫，「你也知道，這個事情不是我能決定的，你也決定不了，還是順其自然吧！再急也沒有用。」
被他這麼一說，張曉雯整個人立馬蔫了。
嘴唇張了張，還想再說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全部咽了回去，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作為作曲部的總監，屬於公司中層管理，很多內部信息，她比大多數人知曉得更多。
再加上，上一次的內部會談她也親自在場參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外部聯盟的步步緊逼、股東層面的壓力、公司進退兩難的處境，她了解得一清二楚。
林生說的沒有錯，事實上就連星輝娛樂本身，都沒有多少自主決策權。
但凡還有一絲可行的出路，公司絕對不會輕易放棄林生這一張王牌，這一點張曉雯心裡十分確信。
可理智歸理智，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林生就此離開公司，她心裡委實不甘心。
林生也能夠理解張曉雯的心情。
細細盤算下來，如果真的解約離開，公司裡面有一批人，是打心底不願意看到這個結果的。
排在第一位的，肯定是老陳，他的利益和價值體現，和林生直接綁定。
第二應該是張曉雯，作曲部的業績、部門在公司內部的話語權，很大一部分都建立在林生源源不斷，產出的爆款作品。
第三估計是陸北，那就更不用說了，沒有林生，他在音樂這條路上就走不下去。
其他的也還有幾個，比如趙靈兒、許玲、周小川、孫浩等人，都和林生有過深度合作，從中收穫過資源與成績。
說白了還是利益糾葛，因為林生的離開，這些人都會承受直接或者間接的損失。
至於公司里其餘的人，心思就很難說了。
說不得，暗地裡不少人，還會在心裡拍手稱好。
畢竟過去兩年多，林生的鋒芒實在太過強盛，耀眼的光芒，幾乎蓋住了同時代所有創作人，擠壓了不少人的曝光機會與上升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