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又是一個愜意的周末前夕。
經過一周多像苦行僧一樣的資料查閱和數據換算,江辰關於青銅兵器的前期準備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坐在書桌前,他鄭重其事地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敲下了那行構思已久的標題。
《早期青銅兵器的合金配比與鑄造工藝復原——以商周複合劍技術為例》
江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這幾天他滿腦子都是什麼錫含量對硬度的非線性影響,劍脊與劍刃的冷卻速率差異以及什麼范鑄法的排氣孔設計。
看著光標在空白頁上閃爍,江辰並沒有急著寫正文,而是長出了一口氣,直接點了保存,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萬事開頭難,名字起好了,這論文就算完成一半了。」
江辰心安理得地進行了自我安慰。
「累了一周了,也該歇歇了,生產隊的驢也沒這麼幹的。」
「胖子!老張!李子!上號!」
他轉頭衝著身後吼了一嗓子。
「來了老弟!」
早已饑渴難耐的王胖子秒回,把英語單詞書一扔,動作敏捷得像個兩百斤的猴子。
「就在等你這句話呢!這幾天看你天天在那研究學習,我想叫你都不敢開口,生怕打斷了你思路。」
「少貧嘴,今天我要玩亞索,誰也別攔我。」
「行行行,你坑我們也認了,只要你別學了就行。」
四個人在召喚師峽谷里廝殺了兩個多小時,直到李子看了一眼手機,突然驚叫一聲「臥槽,遲到了」。
然後火急火燎地換鞋梳頭,說是要出門約會,這場酣暢淋漓的開黑才宣告結束。
「見色忘義啊。」
王胖子酸溜溜地罵了一句,轉頭繼續背他的單詞去了,嘴裡還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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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學不死,就往死里學,等我考上岸了,學妹什麼的還不是手到擒來。」
江辰則熟練地切回了《種族爭霸》。
此時,遊戲裡的百年風調雨順BUFF已經徹底結束。
天空不再總是那種完美的蔚藍,自然的喜怒無常重新降臨。
偶爾也會有陰雲和暴雨,也會有短暫的乾旱,但這對於已經擁有完善水利系統和深厚糧食儲備的夏國來說,造不成什麼實質性的威脅。
真正讓江辰感到新奇的,是城市裡的聲音。
在簡單的集市的空地上,經常能看到一些身穿麻布的人,站在一個簡單的像是木箱子一樣的東西上,對著圍觀的百姓高談闊論。
他們有的在講農耕技巧,有的在講算術奧秘,還有的在探討法與德的關係。
「百家爭鳴的前奏啊。」
江辰看得津津有味。
然而,林子大了之什麼鳥都有。
在南城的一個廣場上,江辰看到了一個畫風清奇的傢伙。
這是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人,名叫妄。
他原本是南城一個管理糧倉的倉管小吏,因為總是對著天空發呆而在工作上出了紕漏,被上級辭退。
此刻,他站在高台上,情緒激動,指著剛剛下過一場暴雨的天空,大聲疾呼。
「世上本無神!所謂的父神,不過是祭司們編造出來愚弄我們的謊言!」
「你們看!那一百年的好日子結束了,雨該下還是下,風該刮還是刮!這說明什麼?
說明風調雨順是天地的規律,就像太陽東升西落,與神何干?那些所謂的神跡,不過是巧合,或者是未知的巫術罷了!」
「那些所謂的神跡,雷火也好,大水也罷,不過是巧合,或者是我們還沒參透的自然道理!
我們要相信自己的雙手,而不是跪拜虛無的圖騰!」
說的很好,但是這世界是真的有神啊,就在屏幕之外看著呢。
更別說他的這番言論,在這個神權至上的國家,簡直就是倒反天罡。
沒等他說完,底下圍觀的百姓就怒了。
在他們心裡,父神是給予了火種,教會了耕種,帶領他們度過寒冷和乾旱的至高存在。
否定父神,就是否定他們生存的根基。
「閉嘴!你個瘋子!」
「敢褻瀆父神!打死他!」
「要是觸怒了父神,再來一次洪水怎麼辦?你擔得起責任嗎!」
恐懼往往比憤怒更可怕。
爛木頭、臭草鞋,甚至土塊,石塊像雨點一樣砸了上去。幾個憤怒的壯漢衝上台,把妄按在地上就是一頓暴揍,打得他鼻青臉腫,肋骨都斷了兩根。
最後,還是路過的巡邏隊把他救了下來,送到了祭司院。
江辰原本以為這人會被燒死,或者被砍頭示眾。
但讓他意外的是,現在的祭司院,風氣竟然出奇的開明。
南城的祭司長並沒有為難他,反而讓醫生給他治了傷,甚至還給他端來了一碗熱粥。
等到妄醒來,祭司長屏退左右,語重心長地跟他進行了一場辯論。
「孩子,你說的自然規律,或許有道理。」
祭司長指著窗外的星空。
「但你想過沒有,如果沒有對父神的信仰,曾經幾萬族人能在大水面前萬眾一心嗎?
能在那百年的開墾中不畏艱辛嗎?更別說我們剛剛度過的百年時光了,徒的記錄你應該聽說過的。」
「神,不僅僅在天上,更在人心裡。它是秩序,是規矩,是我們夏國不散的魂。」
「你否定神,就是在拆這個國家的骨頭。」
妄沉默了。
但他眼中的光並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更加深沉陰鬱。
他意識到,在這裡,他是孤獨的,是異類。
最後,為了讓他迷途知返,祭司長親自帶他來到了南城的祭壇。
現在的夏國,每座大城都有祭壇。
除了主城依然供奉著那截雖然已經腐爛大半,被後人不斷修補替換的雷擊木原件外,其他城市的祭壇上,都立著一口刻有雷擊木紋路和獸面紋的青銅大鼎。
「跪下吧,孩子。向父神懺悔,神會寬恕你的無知。」祭司長慈祥地說道。
妄低著頭,似乎是被打怕了,也似乎是真的悔悟了。
他恭恭敬敬地跪在青銅鼎前,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念念有詞。
然而放大畫面,江辰並沒有看到什麼歸順或者虔誠,反而看到了一絲隱藏極深的陰狠。
當天深夜。
妄趁著守衛換崗的間隙,利用他熟悉地形的優勢,偷偷潛入了南城的學堂藏書閣。
他並沒有偷錢,而是背走了整整一書箱的珍貴書籍。
裡面裝著整整包括《農術》的精要,《百工記》中關於冶煉和建築的篇章,《醫略》的草藥圖譜,以及那份最核心的《神諭歷》。
然後,他偷了一匹快馬,趁著夜色衝出了城門,一路向南狂奔。
好在現在的書籍早就不是孤本了,印刷術雖然還沒點亮,但抄寫員多得是,丟幾本書對夏國來說不痛不癢。
江辰饒有興致地盯著這個叛逃者。
「這哥們想幹嘛?反向唐僧取經?還是普羅米修斯盜火?」
妄一路向南。
他穿過了農田,越過了邊界,進入了那片濕熱的原始雨林。
這一走,就是三年。
在江辰的上帝視角里,這三年妄過得極其悽慘,但也極其頑強。他憑藉著偷來的書里的知識,躲避猛獸,辨識草藥,在瘴氣中求生。
每當遇到還處於石器時代的野人部落,他不再宣揚無神論,反而利用手中偷來的青銅匕首和生火,治病的技術,將自己包裝成無所不能的巫或神使。
帶著一批願意跟隨他的野人,走出了目前地圖已探索的極限範圍。
【系統提示:單位妄已叛出夏國,脫離文明疆域。該單位軌跡將不再予顯示。】
屏幕上的紅點閃爍了一下,消失在南方的戰爭迷霧中。
當時,祭司院和城主也曾派出騎兵追捕,但雨林地形複雜,最後只能無功而返。
他們並沒有太當回事,只是加強了各地藏書樓的守備。
江辰看著那個紅點消失的方向,忍不住吐槽:
「真是有病吧?」
「吃飽了撐的?放著好好的文明社會不待,非要去當野人頭子?」
「還『世上無神』……老子正看著你呢,你跟我說無神?」
江辰搖了搖頭,覺得這就是個吃飽了飯沒事幹的瘋子。
「這是想著去幹什麼?在野人堆里獨立建國嗎?也不怕被那些食人族抓了烤著吃了。」
不過,江辰心裡也隱隱有種預感。
這個人帶走了夏國幾百年的技術積累,如果他沒死,或許幾百年後,南方會崛起一個跟夏國截然不同的文明?
不再關注這個小插曲,江辰把目光移回主城。
除了這個極端的妄之外,大部分的思想萌芽還是積極向上的。
比如有一派學者,開始整理以前的律令,主張「法不阿貴」, 認為應該制定嚴格的成文法來約束日益複雜的社會關係。
這是最早的法家雛形。
更多的人則是倡導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倡導人們向善。
而在祭司院的深處。
一位年輕的祭司,正鋪開嶄新的紙張,提起毛筆,神情莊重。
他參考著幾百年來累積的那些祭司的零散日誌還有各種祭祀記錄,準備做一件前無古人的大事,他要為這個國家,寫第一部真正的史書。
看著那墨跡在紙上暈染開來,寫下「神諭紀元元年,燧皇引天火」的字樣,江辰感到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撲面而來。
「這個文明,真的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