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艘戰船有驚無險地衝出那條咆哮的沸水峽時,所有的船員都有一種虛脫的感覺。
那兩個時辰的航行,簡直是在鬼門關上跳舞。
兩岸逼仄的絕壁如同巨人的手掌,隨時準備將這些渺小的舟船捏碎。
但緊接著,這種對自然的恐懼就被眼前的景象所取代。
豁然開朗。
仿佛是某種神跡,兩岸那高聳入雲的黑色絕壁突然向兩側急速退去,如同兩扇沉重的大門緩緩打開,將一個全新的世界呈現在眾人面前。
原本狂暴的白色浪濤,在這裡迅速變得馴服而寬闊。
流速變緩,原本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變成了輕柔的嘩嘩聲,水面如鏡,倒映著天上的流雲。
而在兩岸,不再是令人絕望的黑色岩石,而是大片大片一望無際的綠色平原。
夕陽的餘暉灑在連綿的蘆葦盪上,泛起金紅色的波浪。
幾隻不知名的白色水鳥被船隊驚起,掠過水麵,飛向遠方。
隱約間,回望後方,還能看見那些剛才還如同天塹般的群山,此刻已變成了遙遠的黛色矮影,像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將這片沃土與內陸隔絕開來。
「這……這是哪裡?」
一名隨船的年輕畫師趴在船舷上,手中的炭筆不知何時已經掉落水中,但他渾然不覺。
「沃土……全是沃土啊……」
隨行的農家學子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趴在船欄上,貪婪地嗅著空氣中泥土的芬芳。
「看那岸邊的土色,黑得流油!而且地勢平坦,水源充沛,簡直就是天造地設的糧倉!」
「靠岸!下錨!」
艦隊總指揮漁浪下達了命令。
他的聲音雖然因為剛才的嘶吼而變得沙啞,但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與征服欲。
十艘大船緩緩靠向北岸的一處河灣。
巨大的鐵錨被絞盤放下,沉入水中,激起陣陣漣漪。
這一夜,探險隊就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營。
篝火燃起,人們雖然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亢奮得難以入睡。
士兵們在擦拭著兵器,談論著這裡的野獸會有多肥美。
學子們則圍坐在一起,借著火光完善著手中的地圖。
……
第二天一早,薄霧冥冥。
艦隊並沒有急著出發。
來自大夏學宮的堪輿家們背著沉重的羅盤和標尺,在士兵的護衛下,爬上了附近的一座小土丘。
他們觀察著山形走勢,記錄著水流的方向,甚至還挖了幾個深坑查看土質分層。
「這裡的地勢很有趣。」
一位老者模樣的學者在筆記上寫道。
「這裡應該是大河千萬年來沖刷出來的沖積平原。土層極厚,且無水患之憂。
因為河道在這裡變得極寬,足以容納洪峰。若是能遷徙百姓來此,只需簡單的開墾,便可養活百萬人。」
記錄完畢,艦隊再次啟航。
接下來的旅程,變得輕鬆而愜意。
水流平緩,風向正好是西風。
巨大的硬帆吃滿了風,船隊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向東滑行,日行百里不在話下。
兩岸的景色也在不斷變化。
隨著深入這片未知之地,他們開始看到了一些人類活動的蹤跡。
那是散落在河岸高地上的一些部落。
規模不大不小,有的甚至有上千人聚居。
他們似乎已經掌握了火的使用,因為岸邊不僅有篝火的痕跡,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簡陋的陶器在陽光下反光。
當夏國的龐大艦隊經過時,這些還圍著獸皮、拿著石矛的土著,全都嚇傻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水上怪獸,更沒見過那些迎風招展、繡著神秘符號的赤色旗幟。
樓船上那三層高的閣樓,在他們眼裡簡直就是神靈的宮殿。
「嗚——!!!」
船上的號角手吹響了號角,聲震四野。
無數土著跪在河灘上,對著船隊頂禮膜拜,口中發出不明意義的呼喊,似乎是在祈求神靈不要降下災禍。
「嘖嘖嘖。」
船上的士兵們站在甲板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並沒有嘲笑,只是感慨。
「兩千年前,我們的祖先或許也是這樣吧。」
「但現在,我們是夏國人。」
這種文明等級的碾壓,讓他們對自己身為大夏子民的自豪感,達到了頂峰。
他們手中的鋼刀,身上的鐵甲,還有腳下的巨艦,都是文明賦予他們的底氣。
……
一路順流而下,半個月有餘。
行程已近千里。
這半個月裡,他們見過了無數的風景,也記錄了無數的部落。
但最讓他們感到奇怪的是,河面變得越來越寬,甚至連對岸的輪廓都開始變得模糊。
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
不再是泥土和草木的芬芳,而是多了一股咸腥濕潤的氣息,聞起來讓人覺得嗓子有點干。
天空中開始出現成群結隊的白色大鳥,它們追逐著船隊,發出嘹亮的鳴叫,似乎在預示著什麼。
【神諭紀元·二一〇〇年(九月一日)】
傍晚。
當夕陽即將沉入水面,將整個世界染成橘紅色時,站在最高桅杆頂端的瞭望手,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
「盡頭!沒路了!全是水!」
漁浪心裡一驚,衝上船頭,舉目遠眺。
只見前方,原本寬闊的河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浩瀚、無邊無際的藍色深淵。
水天一色,波瀾壯闊。
巨大的浪頭從天邊湧來,拍打在入海口的礁石上,捲起千堆雪,發出雷鳴般的轟響。
大海。
這是所有夏國人,哪怕是最博學的祭司,也從未見過的景象。
相比於這片汪洋,他們引以為傲的清河,也不過是一條細細的溪流匯入了大碗。
「這就是……世界的盡頭嗎?」
所有人都被這宏大的畫面震懾住了,久久無法言語。
甚至有人雙腿發軟,直接跪在了甲板上,對著那無盡的虛空叩首。
面對這種未知的浩瀚,人類本能地感到敬畏。
「靠岸!靠岸!」
漁浪的聲音在顫抖,但他迅速做出了決斷。
「我們……到頭了!不能再往前了,前面的浪太大了,我們的船扛不住!」
……
接下來的三天,艦隊在出海口的沿岸駐紮了下來。
這群來自內陸的探索者,像好奇的孩子一樣,瘋狂地研究著這裡的一切。
他們發現,這裡的湖水不能喝,苦澀且咸。
「是鹽!」
一名背著黑鍋的廚家學子,大著膽子嘗了一口海水,雖然「呸呸呸」地吐掉了滿嘴的沙子和苦澀的液體,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燈泡一樣。
「這裡的水含鹽量極高!比我們的井鹽還要咸!」
他立刻支起一口大鍋,舀了一鍋海水開始煮。
幾個時辰後,水分蒸發,鍋底留下了一層白花花的結晶體。
雖然因為含有雜質而發苦,不能直接吃,但對於由於人口暴增,極度缺鹽的內陸國家來說,這簡直就是取之不盡的白色金礦!
「只要改進提純工藝,去掉苦味,這就是無盡的鹽山啊!」
廚家學子激動地在筆記上寫道。
除了鹽,他們還發現了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海鮮巨大的螃蟹、五彩斑斕的貝殼,還有擱淺的怪魚。
堪輿家們在地圖的盡頭,重重地畫下了一條波浪線,並鄭重地寫下了兩個字【東海】。
第三天傍晚。
漁浪站在一塊巨大的臨海礁石上,海風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看著這片並未探索完、卻已無法繼續前行的汪洋,拔出戰刀,指向西方。
「兄弟們!」
「我們走到了大地的盡頭!我們看到了太陽升起的地方!」
「裝滿海水!帶上這裡的石頭和沙子!帶上我們的地圖!」
「返航!」
「我們要把這個好消息,帶回王都!告訴王,告訴大祭司,告訴所有的族人!」
「大夏的東方,是無盡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