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二三二〇年(夏)】
東海之濱,海城。
此時的海城,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有幾千人的木柵欄營地。
經過兩百多年的發展,這裡已經成為了夏國東部最璀璨的明珠。
寬闊的深水港內,停泊著數不清的商船。
巨大的吊臂將一包包潔白的海鹽、一箱箱深海乾貨運上碼頭,又將內陸運來的絲綢、瓷器和鐵器卸貨。
這裡擁有二十四萬常住人口,是僅次於王都的超級大城。
海城·城主府。
這座府邸修建得極為奢華,甚至有些逾制。
高大的圍牆用磨光的青石砌成,裡面的樓閣雕樑畫棟,採用了最新的五層斗拱結構,幾乎可以俯瞰半個海城。
此刻,府邸深處的一間密室內,氣氛十分壓抑。
海城令馬勝正焦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他年約五十,身材臃腫,滿臉橫肉,身上穿著一件價比千金的絲綢錦袍。
十五年前,他還是北城的一名副城主,靠著鑽營和賄賂,謀得了這個肥缺。
天高皇帝遠,在這海城,他就是土皇帝。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面容白淨、眼神陰鷙的老者。他是海城祭司院的主祭金長。
「老金,你倒是說句話啊!」
馬勝猛地停下腳步,把手裡的玉杯狠狠摔在地上。
「王都那邊傳來的死信,監察司的人已經出發了!這次帶隊的是大夏學宮法家那一派的硬骨頭,號稱『鐵面判官』!」
「急什麼?」
金長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湯,懷裡還摟著一個瑟瑟發抖的美貌侍女。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不一樣!」
馬勝壓低聲音,語氣急促。
「這次是王都直接派人,沒有經過河城和東岸城的中轉!我們之前送上去的那點孝敬,恐怕堵不住他們的嘴!」
這些年,海城早已爛透了。
進出港口的每一艘商船,都要被扒一層皮。
每一筆海鹽的交易,都要經過城主府和祭司院的過水。
馬勝貪財,金長好色,兩人狼狽為奸,把整個海城經營成了自家的後花園。
甚至為了利益均沾,他們還拉攏了上游的河城令和東岸城令,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貪腐網絡,官官相護,滴水不漏。
「要我說……」
馬勝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現在正是汛期,河上風浪大。他們的船在半路翻了,也很正常吧?」
「蠢貨!」
金長冷冷地罵了一道。
「監察司的人要是死在你的地盤上,那就是捅了馬蜂窩!那幫法家的瘋子,死了一批會來兩批,到時候王都的大軍壓境,你想造反嗎?」
「那你說怎麼辦?!」
馬勝氣急敗壞。
「封口。」
金長推開懷裡的侍女,站起身來。
「他們來查什麼?無非就是查帳目,查民怨。帳目我們可以做平,至於民怨……」
他陰惻惻地笑了。
「只要沒人敢說話,哪來的民怨?」
「海城的百姓過得也不差,至少餓不死。我們也就是在那些富商身上刮點油水,在刁民頭上收點保護費。只要讓那些刺頭閉嘴,把監察使伺候好了,送點土特產,也就過去了。」
「閉嘴?」
馬勝冷笑一聲。
「你說的輕巧。上個月你剛強搶了城東李掌柜的小女兒,還把他女婿打斷了腿扔進海里。這事兒全城都知道,你能封得住?」
「那人不是死了嗎?」
金長滿不在乎地說道。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至於李掌柜,哼,他還有個兒子在蒙學堂吧?他敢亂說?」
「你……」
馬勝指著金長,氣得手抖。
「你個老淫棍!要不是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真想弄死你!你幹這種缺德事,就不怕父神看見?一道雷劈死你?」
聽到「父神」二字,金長不屑地嗤笑一聲。
他走到窗邊,看著頭頂那片晴朗的天空。
「父神?」
「馬大人,你我也算是大夏學宮讀過書的人。你自己算算,父神有多少年沒有降下神諭了?」
金長伸出兩根手指,「兩百二十年!」
「自從當年父神賜下曬鹽法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整整兩百多年,七八代人了!這世間早就沒有什麼神跡了!」
「古書上說,神之一夢,世間十載。我看啊,父神這次恐怕是睡了個長覺,甚至可能早就把咱們給忘了。」
金長轉過身,臉上帶著狂妄與嘲諷。
「就算父神真的醒了,等他老人家看到我的時候,我早就老死進棺材了!死後下不下地獄我不管,但我活著的時候,就要享受這世間最好的!」
馬勝看著金長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沉默了。
是啊。
兩百多年了。
對於壽命最多不過七八十歲的人類來說,兩百年太久了,久到足以讓敬畏之心消磨殆盡,讓貪婪的野草瘋長。
「行。」
馬勝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
「就按你說的辦。不殺欽差,只封民口。」
「來人!」
他衝著門外喊了一聲。
幾名身穿黑衣、滿臉殺氣的親信推門而入。
這些不是正規的城衛軍,而是馬勝私下豢養的死士。
「傳我的話下去。」
馬勝的聲音冷得像冰。
「這幾天,讓城裡那些平時不老實的刺頭,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
「告訴他們,監察使來了,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心裡要有數。」
「誰要是敢亂嚼舌根,我不殺他,但我會送他全家去海底餵魚!」
幾名親信對視一眼,抱拳領命。
「放心吧大人。我們辦事,您放心。保證讓整個海城,連一隻蒼蠅都不敢亂叫。」
「去吧。」
馬勝揮了揮手,頹然坐在椅子上。
窗外,海風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