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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遺著《幾何》

2026-08-01 20:31:55 作者: 十二土申

  【 神諭紀元·二七〇五年(冬)】

  大夏王都,雪落無聲。

  大夏學宮那座古樸的青銅鐘樓,敲響了十二下沉悶的鐘聲,迴蕩在空曠的街道上。

  那位曾站在黑板前畫出弦圖、告訴世人數是道的數學院首席博士許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安詳地閉上了眼睛,享年七十六歲。

  他一生未婚,無兒無女,將全部的心血都傾注在了算學與格物的研究之中。

  對於王都大夏學宮的學子們來說,他是嚴師,也是慈父。

  葬禮並不奢華,但規格極高。

  夏王親自送來了輓聯,祭司院的大祭司為他主持了安魂儀式。

  數千名身穿素服的學子,手持白花,在風雪中佇立,為這位開啟了理論科學大門的老人送行。

  葬禮結束後,許廣的幾位得意門生含淚來到了恩師生前居住的小院,整理他的遺物。

  書房裡很簡樸,除了書還是書。

  牆角堆滿了用來演算的算籌,案几上還放著幾張沒畫完的關於圓面積推導的草稿,墨跡似乎還帶著老人的體溫。

  「老師走得匆忙,連這最後一道題都沒算完。」

  大弟子方延,現任數學院博士拿起那張草稿,眼眶微紅,聲音哽咽。

  「師兄,你看這個。」

  另一名弟子在清理床榻下的暗格時,發現了一個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紫檀木匣子。

  匣子沒有上鎖,但上面卻積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顯然老人很珍視,卻又很久沒有打開過了,仿佛是在醞釀著什麼,或者是覺得還未到時候。

  方延接過匣子,小心翼翼地解開油布,打開蓋子。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疊厚厚的、裁切得整整齊齊的宣紙手稿。

  紙張已經有些發黃,顯然是寫了有些年頭了。

  方延顫抖著手,翻開了第一頁。

  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只有兩個端端正正、力透紙背的楷書大字。

  《幾何》

  「幾何?」

  方延愣了一下。

  在大夏的日常語境中,幾何通常是詢問「多少」的意思。

  老師為什麼要給一本書起這個名字?

  




  還是某種新的學問?

  他懷著疑惑,翻開了正文。

  然而,僅僅看了第一頁的幾行字,這位大夏頂尖的數學博士,整個人就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卷一:界說】

  「點,無長寬厚薄,唯有位。」

  「線,有長而無寬。」

  「面,有長寬而無厚。」

  「直線者,點在其中流直也。」

  「圓者,一中同長也。」

  「這……」

  方延的瞳孔收縮,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些話,初看像是廢話。

  三歲的蒙童都知道什麼是點,什麼是線。

  但細細品味,方延卻感到一股發自靈魂的戰慄。

  這些定義剝離了所有現實物質的屬性。

  比如泥土的粗糙、木頭的紋理、繩子的粗細,只留下了最純粹、最抽象的形與位。

  這是對世界的抽象化!

  「師兄,怎麼了?」旁邊的師弟們見狀湊了過來。

  「別說話!都別說話!」

  方延大喝一聲,他的手在顫抖,目光死死地盯著後面的內容,仿佛那裡藏著宇宙的終極奧秘。

  【公設五條】

  「由任意一點到任意一點,可作一直線。」

  「一條有限直線,可無限延長。」

  「以任意點為心,任意長為半徑,可作一圓。」

  「凡直角皆相等。」

  「若一直線落於兩直線,內角和小於兩直角,則此兩直線無限延長必相交。」


  「轟——」

  仿佛有一道閃電在方延的腦海中炸開,劈開了混沌的迷霧。

  他終於明白了老師這幾年在幹什麼,也明白了為什麼老師常常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

  許廣不僅是在算題,他是在立法!

  千百年來,大夏的工匠懂得怎麼畫直角,懂得怎麼算面積,但那都是經驗,是知其然。

  而現在,許廣在為這個紛繁複雜、充滿了經驗主義和模糊猜測的數學世界,建立一套絕對的、不可動搖的邏輯!

  在這五條公理之上,許廣開始了他的推演。

  沒有測量,沒有實驗,只有純粹的邏輯。

  「因為公理1,所以定理2成立。」

  「因為定理2,所以定理3成立。」

  環環相扣,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方延翻動著手稿,他看到了關於三角形全等的證明,看到了平行線的性質,看到了多邊形面積的轉化……

  所有以前工匠們口口相傳的經驗公式,在這裡都找到了邏輯的源頭。

  所有以前祭司們靠感覺畫出來的星圖軌跡,在這裡都變成了可以用尺規作出的精確圖形。

  這是一座大廈。

  一座由邏輯構建的、通往真理的通天塔。

  「老師……」

  方延捧著書稿,跪倒在地,泣不成聲。

  「您這是給大夏的萬世子孫,造了一雙看透天地的眼睛啊!」

  ……

  【神諭紀元·二七〇六年(春)】

  許廣逝世一年後。

  大夏學宮,文華殿。

  這裡是大夏最高級別的學術會議場所,今日卻擠滿了人。

  不僅是數學院的博士,連格物院、工學院、甚至研究兵法和律法的學者都來了。

  案几上,擺放著那本經過一年整理、校對、補充後的《幾何》定稿。

  這一年來,大夏學宮動員了所有的數學人才,對這份草稿進行了地毯式的驗證。

  「諸位。」

  現任學宮祭酒面色肅穆,指著這本厚厚的書。

  「許廣博士的遺著,經過祭司院和學宮三十六位博士的共同推演,確認!」

  「無一字謬誤,無一理不通。」

  「它不是在教我們怎麼算帳,也不是在教我們怎麼蓋房子。」

  「它是在教我們怎麼思考。」

  「從幾個最簡單的定義出發,推導出萬物的規律。這種方法,許廣博士稱之為公理法。」

  祭酒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有了這個法子,我們以前很多想不通的格物之理、天象之變,都有了破解的鑰匙!」

  「只要前提是對的,推導是對的,那麼結論就一定是對的!這就是邏輯的力量!」

  「我提議。」

  祭酒目光掃視全場,聲音鏗鏘有力。

  「將《幾何》列為大夏學宮數學院、格物院、工匠院等所有需進行精密計算與邏輯推演之學科的必修教材!」

  「凡入學者,必先通讀此書,以此鍛鍊邏輯,開啟民智!不懂幾何者,不得畢業!」

  「附議!」 「附議!」

  「此乃大夏之幸!萬世之基!」

  台下掌聲雷動,經久不息。

  ……

  【神諭紀元·二七〇七年(冬)】

  東部,河城。

  雖然已是冬天,清河的水面上飄著薄冰,但河城的碼頭依然繁忙。

  一艘掛著大夏書局旗幟的官船緩緩靠岸。

  還沒等跳板搭好,岸上就已經擠滿了翹首以盼的年輕學子。

  他們大多是河城分院的學生,也有不少是附近城鎮趕來的讀書人。

  「來了!來了!」

  「聽說這次運來了王都最新的天書!」

  「《幾何》!終於等到它了!」


  早在一年前,關於許廣博士遺著的傳說就已經順著官道和水路傳遍了天下。

  傳說那是一本能讓人變聰明的書。

  傳說那本書里藏著天地間最本質的道理。

  傳說連最笨的工匠讀了它,都能造出更堅固的橋樑。

  對於求知若渴的學子們來說,這簡直就是絕世秘籍。

  船艙打開。

  一捆捆散發著墨香的線裝書被搬了下來。

  此時的大夏印刷術已經極為成熟。

  書商們用最好的梨木板雕刻,用最黑的松煙墨印刷,紙張潔白堅韌,裝幀精美。

  一名家境貧寒的年輕學子,用攢了半個月的伙食費,顫抖著手買下了一本。

  他迫不及待地在碼頭邊找了個避風的角落,翻開了第一頁。

  「點,無長寬厚薄……」

  起初,他覺得有些枯燥,甚至有些不知所云。

  這些話有什麼用?

  但隨著他一頁頁翻下去,當他看到那些複雜的圖形被幾條簡單的輔助線拆解,當他看到那些困擾他許久的算術難題被幾行邏輯推理迎刃而解時。

  他的眼睛亮了。

  就像是在漆黑的夜裡,看到了一束光。

  「原來……世界是這樣的。」

  「原來,道理是可以這樣講的。不需要父神說,也不需要先賢說,只要邏輯通了,它就是對的!」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打破了。

  那種混亂的、經驗主義的思維方式正在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強大的邏輯力量。

  不僅僅是在河城。

  在最北方的黑石城,在最南方的三十一城,在西部的西城,東部的海城……

  無數的學子捧著這本《幾何》,如饑似渴地閱讀著。

  他們在油燈下畫圖,在沙地上推演。

  工匠們開始用幾何原理設計更省力的吊車。

  兵家開始用幾何計算更精準的拋石機彈道。

  堪輿家開始用幾何繪製更精確的地圖。

  思想的火花,在這本書的引燃下,開始在整個大夏的疆域上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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