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二七三〇年(夏)】
南方邊境,第三十三城,作為大夏目前最靠南的橋頭堡,這座城市扼守著通往雨林的官道咽喉。
高聳的夯土包磚城牆上,旌旗獵獵,弩機森嚴。
三天前,五名渾身是汗、跑死了三匹馬的斥候衝進城門,帶來了一個消息。
南方四百里外,發現了擁有城池和軍隊的國家大周。
城主關逸當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他一邊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馬直奔王都,一邊點燃了烽火台上的狼煙,緊急召集臨近的第三十一城和第三十二城城主前來議事。
兩天後。
城主府議事大堂內,氣氛肅殺。
關逸坐在主位,左手邊是第三十二城城主杜用,一個精於計算的文官。
右手邊則是第三十一城城主林士,一位虎背熊腰、鬚髮半白的老將。
林士的胸口,別著一枚擦得鋥亮的銀質勳章。
那是當年他年輕時參與鎮壓西南蠻族奴隸暴亂時,因作戰英勇而獲得的衛國勳章。
「報——!斥候隊已護送俘虜入城!」
門外傳來親衛的稟報。
「帶上來!」關逸一拍驚堂木。
片刻後,那個倒霉的大周國北亭城商人馬力,被兩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架了進來。
馬力這幾天過得簡直是噩夢。
被一群煞星抓了不算,這一路向北狂奔,他看到了什麼?
那是連綿不絕的良田,是筆直寬闊的官道,是比北亭城還要高大數倍的堅城,還有那些全副武裝、眼神銳利得像鷹一樣的士兵。
「跪下!」
甲士一腳踢在馬力的膝彎處。
「哎喲!」
馬力慘叫一聲,癱軟在地。
他抬頭看著堂上這三位身穿絲綢官袍、威嚴無比的大人物,只覺得雙腿發軟,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對強權的恐懼。
「你叫什麼名字?」關逸開口問道。
馬力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大人問你話呢!」旁邊的兵家學子喝道。
「小……小的叫馬力……」馬力結結巴巴地用土話說了一遍,又試圖用那種蹩腳的雅音重複了一遍。
「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關逸放慢了語速,用標準的大夏官話問道。
馬力先是瘋狂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下,用極其彆扭的口音說道:「一點……聽懂……一點。」
「費勁。」
一旁的林士皺了皺眉,看向那個兵家學子,「還是你來翻譯吧,這樣快些。」
「是!」
兵家學子上前一步,充當起了臨時通譯。
審訊正式開始。
「我問你,」關逸盯著馬力,「既然你會說雅音,之前為什麼不說?非要等到動了刑才肯招?」
馬力聽到翻譯後,苦著臉解釋道。
「大人,冤枉啊!在我們大周,這雅音是貴族老爺和王室才能學的神語。小的……小的家裡雖然有點錢,但也沒資格進太學。」
「小時候只是在私塾里偷聽過幾耳朵,加上走南闖北做生意,聽那些大官們說過,這才勉強能聽懂幾個詞。」
「平時我們百姓,都說土話。我哪敢在各位天官面前賣弄啊。」
「神語?」
杜用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冷笑一聲,「看來當年那個叛逃的妄留下的人,在南方混得不錯啊,連大夏話都包裝成神語了。」
「接著問。」關逸示意。
「你聽說過北邊有國家嗎?」
馬力聽到這個問題,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敬畏。
「聽說過……聽老人們講,在極北的群山和雨林盡頭,有一個被神眷顧的國度。那裡四季如春,糧食吃不完,人人都能活到一百歲。我們大周的先祖,就是幾百年前從那裡南遷下來的。」
「我一直以為那是神話……」
馬力偷偷瞄了一眼大堂兩側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官員們身上的絲綢,「沒想到……是真的。這裡簡直就是天國。」
「哼,算你有點見識。」
林士哼了一聲,似乎對這個馬屁很受用。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三位城主輪番發問。
從大周的人口、兵力,到稅收、物價,再到城池的布防、將領的性格。
不得不說,抓個商人確實比抓個農民有用多了。
馬力雖然不是官員,但他為了做生意,走南闖北,消息靈通。
他知道哪裡的關卡盤查嚴,知道哪個城主貪財,知道天軍的裝備是什麼樣。
雖然很多東西也是道聽途說、半知半解,但對於大夏這群對情報如饑似渴的決策者來說,這已經足夠拼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了。
「帶下去吧。」
問完了最後一個問題,關逸揮了揮手。
「看押起來,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跑了。好生伺候著,以後說不定還是個嚮導。」
「謝大人不殺之恩!謝大人!」馬力如蒙大赦,被人拖了下去。
大堂內,只剩下三位城主。
剛才的威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諸位,怎麼看?」
關逸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
「按照這個胖子的說法,大周有人口數百萬,帶甲數十萬。」
「雖然裝備不如我們,雖然少但也是有了鐵器和青銅器的文明。而且那個周天子,似乎對各地的掌控力還挺強。」
「這一仗,能打嗎?」
杜用搖了搖頭,隨手在旁邊拿了個算盤撥得啪啪響。
「難。四百里路,中間大半是山林。若是派大軍遠征,光是運糧的損耗就能把我們三個城的糧倉吃空。而且對方以逸待勞,據城而守,我們人生地不熟,很容易吃虧。」
「難道就這麼看著?」
一直沒說話的林士突然站了起來。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那個代表北亭城的小黑點上。
「大軍遠征確實不現實,補給線太長是兵家大忌。」
林士撫摸著胸口的勳章,眼中閃過一絲老兵特有的狡黠與狠辣,「但是,誰說一定要滅國大戰?」
「我們可以打一場奇襲!」
「奇襲?」關逸和杜用都看向他。
「對!」
林士分析道,「據那個胖子說,北亭城只是個邊境小城,只有三千守軍,而且城牆低矮,還是夯土的,連包磚都沒有。在我們大夏的攻城器械面前,那就是紙糊的!」
「更重要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的存在!在他們眼裡,北方是蠻荒之地,只有野人,什麼神國都是傳說而已。」
「這就是機會!」
林士的手掌猛地握緊,「我們可以集結三城最精銳的騎兵,一人雙馬,帶上七天的乾糧。晝伏夜出,直插北亭!」
「我們的目標不是占領,而是搶!」
「搶什麼?」杜用問道。
「搶書!搶人!搶情報!」
林士目光灼灼,「那個胖子是個商人,知道的畢竟有限。我們要衝進那個城主府,把他們的文書、檔案、地圖統統搶回來!還要抓幾個當官的舌頭!」
「只有拿到了這些第一手資料,我們才能真正了解這個大周國到底是什麼成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而且……」
林士冷笑一聲,「打了就跑,讓他們知道大夏的厲害,給他們心裡種下一顆恐懼的種子。等將來王都決定南征時,這顆種子就是我們破城的利器!」
大堂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關逸和杜用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心動。
這確實是個好主意。
風險可控,收益巨大。
而且作為邊境守臣,發現敵國並成功進行一次武裝偵察,這也是大功一件。
「我看行!」
關逸一拍桌子,「既然如此,那就別猶豫了。我們三人聯名,立刻寫奏摺上報王都!」
「把我們的分析,還有這個作戰計劃,一併呈給夏王!」
「只要王都點頭,我這就去調集糧草!」杜用也表態了。
「兵馬交給我。」林士拍了拍胸脯,「我那把老骨頭雖然騎不動馬了,但我手下那幫崽子,早就嗷嗷叫著想拿軍功了!」
三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一場針對南方大周國的閃電戰計劃,就在這間邊境的議事堂里,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