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二八八〇年(秋)】
大夏王都,大夏學宮格物院。
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斑駁地灑在學宮後山的草地上。
這裡種著一片鬱鬱蔥蔥的蘋果林,是當年農家學子為了改良果種而栽下的,如今已成了學子們休憩思考的聖地。
一個身穿灰色布衣、頭髮有些蓬亂的年輕人,正靠在一棵老蘋果樹下,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一張皺皺巴巴的草稿紙上畫著沒人能看懂的線條。
他叫牛理。
當年是大夏學宮格物院最年輕博士。
他出身工匠家庭,父親是主城一名普通的打鐵匠。
但他從小就對繼承家業技術沒興趣,反而痴迷於算術和格物。
他讀遍了學宮藏書閣里所有的書,尤其是許廣先賢的《幾何》和歷代大祭司增補留下的《星圖》,被他翻爛了三本。
兩年前,海城那位呂新博士在觀潮塔上扔下的兩個鐵球,不僅砸碎了地上的木板,也砸碎了牛理心中對常識的最後一點迷信。
既然輕重不影響下落快慢,那到底是什麼在決定著這一切?
在同僚眼裡,牛理是個不折不扣的怪人。
身為博士,他很少正經講課,在別的博士忙著著書立說、四處遊歷的時候,他卻整天對著空氣發呆,或者在泥地上畫圈圈。
此時距離前任大祭司廣滄在祭司院昭告天下日心說與地圓說,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八年。
這近半個世紀裡,大夏的學術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分裂與焦慮之中。
雖然憑藉著歷代祭司積累的精確星圖和各地匯總的日影數據,絕大多數學者已經不得不接受了「我們生活在一個球上,並且圍著太陽轉」這個反直覺的事實。
但是,一個幽靈般的難題,始終盤旋在所有聰明人的頭頂,揮之不去,甚至成為了很多老學究的夢魘。
「為什麼?」
「如果大地是圓的,為什麼住在南邊的人頭朝下不會掉進天空?」
「如果大地在飛速旋轉,為什麼海水沒有被甩出去?為什麼我們感覺不到風?」
「為什麼月亮懸在天上不掉下來,而熟透的蘋果卻會落地?」
這四十八年間,無數的解釋被提出,又被推翻。
有人說是「氣」的托舉,認為大地周圍包裹著一層厚厚的氣,鎖住了萬物。
有人說是磁石般的吸力,認為大地是一塊巨大的磁鐵,吸住了所有的東西。
甚至有保守派悲觀地認為,這是父神的神力在時刻按著萬物,是不可知的神跡,凡人不可窺探。
牛理不信這些。
他盯著手中的炭筆,喃喃自語:「為什麼是向下?對於住在球對面的人來說,我們的下就是他們的上。如果大家都在往下掉,那早就該掉進虛空里了。」
「啪嗒。」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際,一陣秋風吹過,樹枝搖晃。
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脫離了枝頭,划過一道筆直的軌跡,重重地砸在了牛理的腦門上,然後滾落進草叢裡。
「哎喲!」
牛理捂著額頭,撿起那顆蘋果。
他本想擦擦吃了,但就在那一瞬間,一道閃電仿佛擊穿了他的天靈蓋。
他的動作僵住了。
牛理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閃電劈開了混沌了五十年的迷霧。
「蘋果落地……是因為大地在拉它。」
「如果不拉它,它就應該懸在空中,或者隨風飄走。」
牛理猛地抬起頭,看向天邊那一輪在白晝中若隱若現的彎月。
「那月亮呢?」
「月亮為什麼不掉下來?因為它在跑。」
「那它為什麼不跑掉?為什麼非要圍著大地轉?」
牛理猛地站起身,眼神亮得嚇人,嘴裡喃喃自語,手在空中瘋狂比劃著名。
「如果我站在高山上,用力扔出一塊石頭,它會飛一段距離,然後落地。」
「如果我力氣再大一點,它會飛得更遠。」
「如果……我有無窮大的力氣,讓這塊石頭飛得足夠快,快到大地的曲面在它落下之前就已經彎下去了……」
「那它是不是就永遠掉不下來了?它就會像月亮一樣,圍著大地轉?」
「所以!」
牛理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戰慄。
「月亮其實一直都在掉下來!」
「就像這顆蘋果一樣!」
「只不過它橫向跑得太快了,所以永遠沒有真正砸在地上!」
「拉住蘋果的力,和拉住月亮的力,是同一個力!」
這個念頭一出,牛理只覺得天靈蓋都要炸開了。
這不僅是解釋了為什麼人不掉下去,這更是打通了天上和地下的界限!
千百年來,人們一直認為,天上的星辰是神聖的,遵循著一套完美的法則。
而地上的萬物是凡俗的,遵循著另一套法則。
但現在,牛理發現!
天上地下,共此一理!
……
隨後牛理把自己關進了格物院的算室,掛上了「閉關」的牌子。
他鋪開了巨大的宣紙,拿出了算籌、炭筆和那個自己動手製作的算盤。
猜想只是猜想,格物講究的是實證。
他要用數學,用許廣留下的邏輯,去證明他的猜想。
「假設,萬物之間皆有引力。」
「這個力,與物體的質量有關。石頭比羽毛重,所以砸人更疼,引力更大。」
「這個力,還與距離有關。離得越遠,力越小。」
牛理開始瘋狂地計算。
他向學宮申請調用了祭司院幾百年來積累的月球運行軌道數據,又結合了自己在地面上測量的重力加速度。
「如果是平方反比……」
筆尖在紙上飛舞,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個個複雜的幾何圖形被畫出來,一行行算式像流水一樣流淌。
這裡面用到了大夏獨有的小數點、代數符號,甚至是一些剛剛萌芽的微積分思想。
一天,兩天,三天。
當最後一個算式閉合,當推導出的月球軌道引力與地面重力完美契合的那一刻,牛理扔掉了手中的筆。
他看著滿屋子的草稿,淚流滿面。
他聽到了父神的低語。
那是宇宙運行最底層的、最冰冷也最優雅的旋律。
【神諭紀元·二八八〇年(冬)】
大夏學宮,論道堂。
這註定是載入史冊的一天。
牛理雖年輕,但他即將發表的言論,已經驚動了整個王都的學術界。
大祭司廣滄早已去世,現任大祭司、學宮祭酒、甚至連對格物感興趣的各種官員都親自到場旁聽。
黑板前,牛理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怯場。
他雖然衣著依舊樸素,但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掌握真理的光輝。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力透紙背的大字。
萬有引力!
「諸位。」
牛理的聲音不大,卻穿透力極強,「我們之所以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們頭頂有天蓋,也不是因為神力時刻按壓。」
「而是因為,我們腳下的大地,擁有巨大的質量。這質量產生了一股力量,吸引著我們,吸引著海水,吸引著空氣。」
「不僅是大地。」
牛理指著窗外的太陽,「太陽吸引著大地,大地吸引著月亮。甚至……」
他指了指台下的每一個人,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我與諸位之間,這桌案與茶杯之間,甚至兩粒微塵之間,都存在著這種力!」
「萬物皆有引力!」
台下一片譁然。
「荒謬!」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博士站起來反駁,「如果我和茶杯之間有引力,為什麼茶杯不飛過來?為什麼我感覺不到?」
「因為大地太大了。」
牛理從容解釋,「大地的質量太大,它產生的引力掩蓋了一切微小的引力。就像在雷聲中聽不見蚊子的叫聲。」
「除非……」
他用大夏的數學符號在黑板上寫下了一行公式:引力 = 質量乘積 / 距離的平方。
「除非我們能去到一個遠離大地的虛空之中,那時,這微小的引力便會顯現。」
接著,他展示了那個令所有人啞口無言的證據月球軌道的計算。
他用黑板上的數據,一步步推導出了月球繞地運行的周期,竟然與祭司院觀測了幾百年的數據分毫不差!
「如果引力不存在,或者不遵循這個規律,那麼月亮早就在幾千年前撞上大地,或者飛離我們了。但它沒有,它一直在那裡,分秒不差。」
「這是算的。」
「數,不會騙人。」
全場死寂。
良久,現任大祭司顫巍巍地站起來,看著黑板上那個簡潔而優美的公式。
他研究了一輩子的星空,卻從未覺得星空如此清晰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大祭司老淚縱橫,「這就是父神創造世界的規矩嗎?」
「萬物自行運轉,生生不息。」
「大哉!偉哉!」
大祭司對著黑板,對著牛理,深深一揖。
「牛博士,你這一算,算盡了天地的奧秘啊!」
這一天,萬有引力定律正式確立。
它不僅解釋了天地運行的法則,更為大夏文明打開了一扇通往機械與動力的大門。
因為既然力是可以計算的,那麼力就是可以利用的。
【系統提示:文明里程碑——經典力學體系建立。】
【前置科技已點亮,工業時代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