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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科學與信仰

2026-08-01 20:34:06 作者: 十二土申

  【神諭紀元·二八八〇年——二八九〇年】

  自牛理在論道堂上寫下「萬有引力」那四個大字起,大夏學宮仿佛被推開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那是一段激情燃燒的歲月。

  無數的學子不再滿足於背誦經義,而是拿著尺子、天平、算盤,沖向了工坊,沖向了田野,沖向了每一個能看到物之理的地方。

  而在這一波浪潮的頂端,有兩顆最耀眼的星辰,交相輝映。

  一個是身在王都、仰望星空的牛理。

  一個是遠在海城、腳踏實地的呂新。

  後世史學家稱他們為「大夏雙璧」。

  海城,格物院分院。

  早已步入中年的呂新,並沒有躺在兩個鐵球同時落地的功勞簿上睡大覺。

  在那次實驗後,他又迎來了新的思考。

  「鐵球落得太快了,快到肉眼無法捕捉它的規律。如果能讓它慢下來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呂新搭建了一個長達三丈的光滑木板斜面。

  他將木板的一端微微墊高,讓銅球沿著斜面緩緩滾下。

  為了精確計時,他改進了水漏,發明了一種每秒滴水一次的滴漏計時器。

  「叮、叮、叮……」

  伴隨著水滴聲,銅球滾落。

  「一息,走一尺。」

  「兩息,走四尺。」

  「三息,走九尺……」

  呂新趴在地上,記錄著每一個數據。

  當那些數字排列在一起時,一個驚人的規律浮現在紙上。

  「路程與時間的平方成正比!」

  「這說明,物體的下落,是一個速度均勻增加的過程!這就是勻加速運動!」

  不僅是力學,呂新還將目光投向了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溫度。

  這一年冬天,海城罕見地結了冰。

  呂新發現,裝滿水的陶罐凍裂了。

  「水結冰會變大,那受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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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聯想到工匠們在給車輪安裝鐵箍時,總是先把鐵箍燒紅套上去,冷卻後就緊緊勒住了木輪。

  「熱脹冷縮!」

  呂新極其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自然界的普遍規律。

  他並沒有止步於現象,而是試圖量化它,試圖製造一種能測量冷熱的尺子。

  但他失敗了。

  他嘗試過用陶管,不透明,看不見裡面的水柱變化。

  嘗試過用銅管,導熱太快且難以觀測。

  他甚至想過用豬尿泡,但那更不靠譜。

  「可惜啊……」

  呂新撫摸著桌上那些廢棄的實驗品,嘆了口氣,「現在的工藝,造不出那種既透明、又能耐受冷熱的材料。」

  「罷了。」

  呂新提起筆,在《新格物論》的續篇中寫下了關於熱脹冷縮的詳細原理和推想。

  「我雖然造不出這把尺子,但我相信,大夏人的智慧無窮無盡。終有一天,後人會找到那種材料,造出能丈量寒暑的神器。」

  「我就做個鋪路石吧。」

  ……

  與此同時的王都。

  牛理的書房裡,堆滿了從海城寄來的信件。




  兩人經常為了一個數據在信中吵得面紅耳赤,又互相啟發。

  在消化了呂新的慣性原理和勻加速運動後,牛理開始了他宏大的理論構建。

  他要為這紛繁複雜的萬物運動,立下規矩。

  神諭紀元二八九〇年。

  在萬有引力提出十年後,牛理完成了他的集大成之作《自然哲學的力學原理》。

  在這本書中,他正式提出了著名的三大定律:

  第一定律(慣性定律): 「凡物體,若無外力加之,則恆靜或恆動。此乃物之本性,謂之慣性。」


  這一條,徹底打破了千年來「力是維持運動原因」的錯誤認知,指出了力是改變運動狀態的原因。

  第二定律(加速度定律): 「物之變動,與所加之力成正比,與物之重成反比。」

  這是力學的靈魂。

  它將虛無縹緲的力,變成了可以計算、可以預測的數學公式。

  從此,大夏的工匠在設計投石機、水車時,不再靠猜,而是靠算!

  第三定律(作用與反作用): 「力必成雙。推人者,必被人推;擊石者,手亦痛。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當這三大定律與萬有引力定律結合在一起時,一個完美的物理世界誕生了。

  天上行星的運行,地上蘋果的墜落,海里潮汐的漲落,甚至投石機的軌跡,都被統一在了這套簡潔而優美的數學框架之下。

  神諭紀元·二九一〇年。

  此時的牛理與呂新,都已是發須皆白的古稀老人。

  他們被夏王尊為格物之師,被學宮奉為聖人。

  但在這人生的最後階段,這兩位站在人類智慧巔峰的老人,卻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他們辭去了學宮的所有職務,雙雙進入了王都祭司院。

  祭司院的觀星台上,夜風微涼。

  兩位老人並肩而立,仰望著那片他們研究了一輩子的星空。

  「老牛啊。」

  呂新裹了裹身上的皮裘,手裡拿著那捲記錄著熱脹冷縮猜想的手稿,「你說,我們算了一輩子,格了一輩子物,到底算明白了什麼?」

  「算明白了這個世界的規矩。」

  牛理撫摸著欄杆,聲音蒼老而平靜,「但是,我們越是算得清楚,我就越是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這規矩太完美了。」

  牛理指著天上的月亮,「你看,它為什麼剛好在這個距離?引力公式為什麼剛好是平方反比?如果稍微差一點點,月亮就飛了,或者砸下來了。」

  「還有你那個熱脹冷縮。」

  牛理繼續說道,「為什麼水結冰反而會膨脹?如果水和其他東西一樣冷縮,那冰就會沉入水底,江河湖海就會從底部凍結,魚蝦都會死絕。偏偏水是特例,冰浮在上面,保護了下面的生命。」

  「這一切,太巧了。」

  牛理轉過頭,看著呂新,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而是設計。」

  呂新沉默了許久,緩緩點頭。

  「是啊。」

  「我們年輕時,以為用算式就能解釋一切,甚至覺得神是不存在的。」

  「但現在,當我們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看到了宇宙精密的齒輪在咬合轉動時……」

  「我才發現,我們寫下的那些公式,不過是父神在創造這個世界時,隨手安排下的罷了。」

  「知道得越多,圓圈的周長越長,接觸到的未知就越多。」

  牛理嘆了口氣,「我們窮盡一生,不過是在窺探父神的背影。但這背影,已足夠偉大。」

  晚年的雙子星,不再執著於計算具體的數值。

  他們在祭司院裡,開始整理《神諭錄》,試圖從那些古老的神諭中,尋找更高維度的智慧。

  他們會在學宮偶爾開課,講的不再是單純的力學,而是自然神學。

  通過研究自然規律,來讚美父神的智慧。

  在他們看來,科學與信仰並不衝突。

  科學是研究「世界是怎麼運行的」,而信仰是回答「世界為什麼要這樣運行」。

  神諭紀元二九一五年。

  在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牛理與呂新在祭司院的藏書閣中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如同星辰羅列。

  「該你了。」呂新落下一子。

  牛理拈起一枚黑子,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棋盤,似乎看到了那個遙遠的、不可知的彼岸。

  「老呂。」

  「嗯?」

  「你說,父神現在……在看著我們嗎?」

  「一定在。」

  呂新笑了,指了指頭頂,「就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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