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瑋走到院子裡,在那個已經結了一層薄冰的水缸里,取了一點水。
回到實驗室,他將這滴水滴在一片透明的雲母片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銅管下方的載物台上。
調整反光鏡,讓燭光完美地穿透那滴水。
錢瑋閉上左眼,將右眼湊到了目鏡上。
起初,視線里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暈和灰濛濛的影子。
錢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調節螺絲上,一寸一寸,極其緩慢地轉動著,調節著焦距。
「再清晰一點……再近一點……」
突然。
焦點對上了。
錢瑋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握著調節螺絲的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甚至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這……這是什麼?!」
在那小小的、肉眼看來只是渾濁的一滴死水裡,此刻在他的右眼中,竟然展現出了一個宏大、擁擠且瘋狂的新世界!
他看到了無數透明的、像小鞋底一樣的生物,它們渾身長滿了細小的絨毛,正在水滴的微觀宇宙里瘋狂地遊動、穿梭!
他看到了像彈簧一樣螺旋狀的怪物,看到了像鐘形一樣的奇特生靈。
它們在吞噬,在分裂,在遊走。
「活的!它們是活的!」
「一滴水裡,竟然藏著千軍萬馬!藏著無數肉眼根本看不見的活物!」
「砰!」
錢瑋因為極度的震驚,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碰倒了旁邊的椅子。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隨即湧起的是如同海嘯般的狂喜與恐懼交織的情緒。
千百年來,人們以為水就是水,哪怕是髒水,也不過是混了些泥沙。
當人喝了髒水拉肚子,或者傷口化膿時,醫家總是說那是中了瘴氣,是邪毒入體。
但現在,錢瑋親眼看到了!
那不是什麼虛無縹緲的瘴氣!那是真真實實存在的、活生生的、數以億計的微小惡魔!
「天哪……」
錢瑋趴在地上,仰起頭,看著屋頂,老淚縱橫。
「父神啊……您到底創造了一個多麼不可思議的世界?」
「頭頂有浩瀚無垠的星海,腳下有深不見底的微觀宇宙……而我們人類,竟然只是夾在中間的一粒塵埃……」
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站起來,甚至顧不上穿上禦寒的大衣,直接一把推開實驗室的大門,衝進了寒風凜冽的走廊。
「來人!快來人!」
錢瑋的聲音在海城學宮的夜空中悽厲地迴蕩,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瘋狂:
「醫學院的張博士!法學院的王博士!快來!」
「我看到它們了!我看到那些能殺人的微塵了!」
這一夜,海城學宮徹底無眠。
當那些被強行從被窩裡拽出來的博士們,排著隊,一個個將眼睛湊到那個銅管上,看到那一滴水裡瘋狂遊動的微觀生物時。
所有人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粉碎,然後重塑。
幾名醫學院的老博士,看著那些微小的生物,直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為了過去千年裡死於傷口潰爛和疫病的無數冤魂而哭,因為直到今天,他們才真正看清了敵人的真面目。
【神諭紀元·三〇三〇年(冬)】
人類歷史上第一台真正意義上的【顯微鏡】,在海城誕生。
這不僅僅是一件光學儀器的發明。
它宛如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直接切開了神學與蒙昧的最後一道防線,將大夏的醫學、生物學,硬生生地從玄學的泥沼中拔了出來,一腳踹進了現代科學的大門。
而錢瑋,這位不僅看到了星辰,也看到了微塵的光學巨擘,他的名字註定將高高懸掛在那座即將落成的大夏科學研究院的穹頂之上,與日月同輝。
……
【神諭紀元·三〇三一年(春)】
自從去年冬天海城格物院的錢瑋博士造出了第一台顯微鏡,將那滴渾濁死水中的千軍萬馬展現在世人面前後,大夏的學術界便經歷了一場認知革命。
顯微鏡的存在,徹底打破了人類肉眼的極限。
它就像是一把鑰匙,為大夏文明打開了一扇通往微觀宇宙的大門。
而首當其衝受到顛覆性衝擊的,便是大夏的醫學界與農學界。
王都,大夏學宮醫學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經過反覆提純的高濃度酒精味。
這種刺鼻的味道在以前的醫館裡是絕對聞不到的,但現在,它成了醫學院最高級別的聖水。
一間寬敞明亮的解剖與觀察室內,今年四十七歲的醫學院首席博士丁邦,正神色肅穆地站在操作台前。
丁邦出身於傳統的醫藥世家,前半生精通望聞問切,對各種草藥的藥性了如指掌。
他曾以為大夏的醫學已經登峰造極,直到幾個月前,當他第一次從錢瑋那裡借來顯微鏡,觀察了一滴從傷患化膿傷口上提取的膿液後,他那維持了三十多年的醫學觀,轟然崩塌。
在鏡頭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些在膿液中瘋狂繁殖的球狀和杆狀微小生物。
「邪毒入體……瘴氣……原來這些都不是虛無縹緲的邪氣!」
「它們是活生生的、吃人的蟲子!」
從那天起,丁邦仿佛走火入魔了一般。
他放棄了傳統的脈案研讀,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對這些微小惡魔的研究中。
「快!把這塊經過沸水熬煮半個時辰的紗布上的提取液,放到鏡台上來。」
丁邦對身邊的助手吩咐道,聲音中透著一絲急切。
助手連忙照做。
丁邦湊到那台最新式的雙透鏡顯微鏡前,屏住呼吸,仔細觀察了許久。
終於,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猛地直起身,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沒有了!全死了!」
丁邦激動地向周圍圍觀的醫家學子們宣布,「事實證明,高溫沸水和高濃度的烈酒,可以徹底殺死這些導致傷口潰爛的微小活物!」
「從今日起,醫學院定下鐵律!」
丁邦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凡是進行外科縫合、正骨、接生,所有的刀具、紗布,必須經過半個時辰的沸水熬煮!所有醫者在接觸傷患前,必須用烈酒洗手!」
「傷口不可直接敷沒有經過處理的生草藥,必須用烈酒清理創面後方可包紮!」
這幾條在後世看來極其基礎的無菌操作規矩,在這個時代,卻硬生生地將大夏軍隊的戰傷死亡率和民間的產婦感染率,降低了一個極其恐怖的維度。
丁邦沒有止步於此,他根據顯微鏡下的觀察,結合人體解剖,耗時半年,編纂了厚厚的《微觀病理學》與《外科消毒大綱》。
他將醫家從陰陽五行的玄學邊緣拉了回來,硬生生地拽進了一個可以通過實證、觀察、消殺來對抗疾病的新天地。
近代醫學的大門,被這位四十七歲的中年人,一腳踹開了。
……
而在醫學院的隔壁,另一門全新的學科,也在悄然崛起。
這個院系的創立者,是一位年僅三十八歲的年輕學者,名叫傅春。
傅春原本是農家的學子,但他對如何提高糧食產量興趣不大,他更感興趣的是生命本身。
「為什麼樹葉是綠色的?為什麼蒼蠅能飛?為什麼切斷的蚯蚓還能動?」
有了顯微鏡後,傅春就像是一個得到了絕世玩具的孩童。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動植物標本都切成極薄的薄片,放在了鏡頭下。
這一天,他正在觀察一片極薄的軟木切片。
在顯微鏡的視野里,他沒有看到平滑的木質紋理,而是看到了一個個排列整齊、密密麻麻的小格子。
「這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個蜂巢,或者說像是祭司院的神官們居住的狹小靜室。」
傅春喃喃自語,他在筆記本上精準地畫下了這些格子的形狀,並鄭重地為其命名為細胞。
意為細小的胞室。
隨後,他又瘋狂地觀察了新鮮的樹葉、青蛙的肌肉、甚至是自己的血液。
他震驚地發現,所有的生命體,在剝去外表的不同偽裝後,在微觀的盡頭,竟然都是由這些形態各異的細胞組成的!
「萬物皆有同源!」
三十八歲的傅春,在這一刻觸碰到了生命的終極密碼。
他奮筆疾書,寫下了震撼大夏學術界的《生命微觀論》。
在這本書中,他不僅提出了細胞是構成生命的基礎,還對大夏境內成千上萬種動植物進行了重新分類,不再按照能不能吃、能不能入藥來分,而是按照它們的形態特徵、生殖方式進行了嚴謹的分類法雛形。
近代生物學,由此誕生。
當丁邦的《微觀病理學》和傅春的《生命微觀論》同時呈遞到大夏學宮祭酒和王都高層面前時,整個帝國的高層都為之動容。
在祭司院的主導下,大夏學宮正式宣布:將新醫學與生物學從傳統的農、醫中剝離出來,設立為獨立的高階學科。
丁邦與傅春,成為了這兩門新學科的開山鼻祖。
……
【神諭紀元·三〇三一年(秋)】
然而,科學的爆炸式發展,給大夏帶來空前繁榮的同時,也給國家的人才選拔體系帶來了一個亟待解決的挑戰。
隨著數學、格物、新醫學、生物學、甚至是蒸汽機械研究的全面鋪開,大夏學宮的學科種類變得極其龐雜。
夏王宮,勤政殿。
當代夏王看著大夏學宮祭酒遞上來的摺子,眉頭緊鎖。
「王,學宮的選拔制度,必須得改一改了。」
祭酒指著摺子上的數據匯報導,「如今百學齊放,全國各地想要進入大夏學宮總院及各大分院深造的學子,多如牛毛。然而,我們現在的選拔,還是沿用過去各城分院『各自出題、自主考核』的老辦法。」
「這就導致了一個問題,西城的考核偏重商貿算術,北城的考核偏重冶煉格物,標準不一,極其混亂。」
「很多在一個城池落選的學子,可能在另一個領域是天才,但卻因為名額限制和考核時間不同,失去了繼續深造的機會。」
「而且,」
祭酒嘆了口氣,「隨著新學科的增加,考核的內容越來越繁雜。如果不統一標準,我們很難甄別出那些真正具備綜合邏輯能力和基礎素養的頂尖人才。」
在大夏,由於祭司院那無孔不入的嚴厲監察,以及《夏律》的威懾,地方官員保舉時的徇私舞弊現象極少。
這裡沒有根深蒂固的寒門士族之分,大家憑真本事吃飯。
現在的矛盾,不是公平被踐踏的矛盾,而是落後的選拔效率與日益增長的人才需求之間的矛盾。
學宮的名額終究是有限的,以前只能取最優異的那一小撮人。
但現在大夏需要更多的人才去填補各個新學科的空白,必須給更多有潛力的人提供機會。
夏王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大祭司。
「大祭司,此事關乎國之文脈與科技未來,祭司院有何良策?」
大祭司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深邃而銳利:「王,既然舊的規矩顯得混亂,那就立一個更清晰、更有秩序的新規矩。」
「我們要辦一場統考。一場全天下學子都要參加的、用同一把尺子來衡量高低、統一調度的大考!」
「將基礎素養與專業天賦分開考察,統一時間,統一標準。這樣既能保證質量,又能讓更多偏科的奇才不被埋沒。」
這場御前會議,整整開了三天。
最終,一道足以改變大夏千萬學子命運、甚至影響後世數千年的宏大國策,正式頒布天下。
【大夏統考詔令】
詔令宣布:自神諭紀元三〇三二年起,大夏學宮所有分院及總院的招生,廢除各自為戰的考核方式,實行全國統一考試制度,史稱「大夏學宮考試」。
這道詔令對考試的細節做出了極其嚴苛且充滿大夏特色的規定。
第一:考試時間。
大夏以農為本,六月是冬小麥夏收與水稻插秧的雙搶農忙時節,百姓需全力以赴。
為了絕對不影響國家農事,同時又能讓農家子弟安心備考,全國統考的時間,被死死定在了每年的五月份。
考完之後,學子們正好可以回家幫父母搶收莊稼。
第二:考試監管。
考試的最高監督權依然交由地位超然而神聖的祭司院負責。
考場之上,如祭神般莊嚴!
同時,由法家主導的檢察院負責輔佐考務。
搜身、糊名、謄錄,一應俱全。
在祭司院的眼皮底下,保證這場關乎國運的大考絕對純潔。
第三:考題命制。
出題權收歸中央。
考前三個月,由祭司院從全國各地抽調最優秀的蒙學老師,以及大夏學宮的資深博士,進入王都的院落進行全封閉式集思廣益的聯合命題。
涵蓋百家之長,確保題目的科學性與深度。
直到考完,這些出題人才允許離開。
第四:兩級篩選制。
這是統考最大的改革。
考試分為兩輪: 第一輪為基礎考試。
全天下所有考生採用同一套試卷,考查語文、基礎算術、律法常識與大夏歷史。
這是對一個大夏公民基本素質和邏輯能力的檢驗。
只有在基礎考試中達到規定分數線的學子,才有資格進入下一輪。
第二輪為專項考試。
學子可根據自己的志願和天賦,選擇報考農、工、醫、數、理、法、文等專項深度試卷。
這一制度,既保證了生源的底線素質,又給那些在某些領域有著極高天賦、但可能其他科目平平的人,提供了一展所長的舞台。
錄取名額也隨著新學科的增加而大幅擴充。
……
當這道詔令通過快馬傳遍大夏的數十座主城、數百座縣鎮時,整個帝國沸騰了。
對於千千萬萬在學堂里苦讀的學子來說,這道詔令,簡直就是父神降下的最美妙的天籟之音!
「統一時間,統一考卷!再也不用為了趕幾個城池的考核來回奔波了!」
「我算術不好,但我格物極強。只要過了基礎線,我就能在專項考試里大殺四方了!我也有機會進學宮了!」
南城外的一個小村莊裡,一個白天還在田裡除草、晚上借著月光看《幾何》的放牛少年,聽著村長念完詔令,激動得一把將手裡的鐮刀扔在了地上。
他看向北方王都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野心。
「五月統考……」
「還有一年時間!」
這一年,大夏的紙張銷量翻了三倍,蠟燭和燈油的價格也跟著水漲船高。
大夏各地的印書局日夜趕工,印製各種基礎統考教材。
無數個深夜,千千萬萬個大夏學子挑燈夜戰。
他們不知道在後世這叫高考,但他們知道,那是通往真理殿堂、實現人生抱負的陽光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