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五〇年(初夏·五月一日)】
東海之濱,海城造船總廠。
五月一日,初夏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驅散了晨霧。
今日的海城,戒備森嚴到了極點,港口外圍駐紮著整整一萬名全副武裝的大夏精銳水師,天空中甚至有專門的信鴿和馴鷹在盤旋警戒。
因為今天,大夏的兩位最高統治者,當代夏王與大祭司,極其罕見地同時離開了王都,聯袂駕臨海城!
能讓這兩位同時出動,其意義不亞於一場滅國之戰的勝利。
在甲字第一號特大幹船塢內,四萬名赤著上身、膚色古銅的抽調自各個造船廠的熟練造船工匠,正列著整齊的方陣,目光狂熱地仰望著前方那個足以遮天蔽日的鋼鐵與木材的混合巨獸。
五年前,羅力博士曾在海城改裝過一艘蒸汽明輪船。
但那畢竟只是在舊的木帆船上打補丁,受限於原本的船體結構,蒸汽機的力量無法完全發揮,且船體容易在劇烈的震動中開裂。
而今天靜靜停泊在船塢里的這艘船,是徹徹底底從零開始、完全為搭載重型蒸汽機而量身定製的新一代戰艦!
它長達二十丈,船體龍骨使用了大夏最粗壯的百年鐵木,並在關鍵受力點全部用精鋼鉚釘和鋼板進行了結構加強。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甲板上沒有一根桅杆,也沒有一寸風帆!
取而代之的,是船體中部那兩根高聳入雲的巨大鐵皮煙囪,以及船身兩側那足以碾碎礁石的巨型鋼鐵明輪。
「吉時已到——!」
禮官高亢的聲音劃破長空。
大祭司身披繁複的黑底紅邊法袍,手持鑲玉橡木法杖,緩步走上祭壇。
他面向蒼天,面向浩瀚的東海,將三牲祭品投入火盆,醇厚的烈酒灑在船首的甲板上。
「賴父神之恩典,啟大夏之智慧!今日巨艦下水,願父神庇佑,乘風破浪,威震四海!」
祭祀的祝禱聲中,大祭司將一碗象徵純潔與祝福的清澈泉水潑灑在巨大的精鋼撞角上,完成了神聖的下水洗禮。
「開閘!注水!」
隨著總工匠的一聲怒吼,干船塢的巨大閘門緩緩升起。
奔涌的海水倒灌而入,將這頭沉睡的巨獸穩穩地託了起來。
站在高高的指揮台上,身披鎧甲的船長猛地拔出指揮刀,直指前方的入海口。
「點火!啟動!」
「呲——!!!」
船艙底部,數個巨大的高壓鍋爐同時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滾滾黑煙從兩根巨大的煙囪中噴涌而出,直衝雲霄。
在數萬人的屏息注視下,連接著蒸汽機的粗大曲軸開始瘋狂轉動。
「嘩啦啦——!!!」
兩側那重達數萬斤的鋼鐵明輪,猶如兩隻洪荒巨獸的手臂,狠狠地拍擊在海面上,瞬間捲起幾丈高的白色水牆!
沒有升起一絲一毫的風帆,甚至今天海面上刮的還是逆風,但這艘沒有任何木槳的巨艦,卻在一陣低沉而狂暴的機械轟鳴聲中,硬生生地破開了海浪!
它動了!
而且速度越來越快,像一把離弦的利劍,直衝出港口!
「滿舵左轉!」
船長在江面上測試著它的機動性。
在蒸汽機強悍的動力分配下,巨艦在水面上劃出了一道極其優美、對於傳統木船來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急轉彎弧線。
它如同一條在水中嬉戲的蛟龍,靈活得令人髮指,進退自如,完全擺脫了風向與水流的束縛!
「萬歲!!!」
「父神萬歲!大夏萬歲!」
岸上的四萬名工匠和數以十萬計的圍觀百姓,爆發出掀翻海浪的狂呼。
那是人類用智慧與鋼鐵征服自然的極致狂歡。
觀禮台上,夏王激動地一拳砸在欄杆上,大笑道。
「好!好一頭鋼鐵巨獸!」
「傳孤王令!這艘船,便是我大夏水師的新紀元!寡人賜其名為【大夏一號】!」
……
下水儀式結束後,夏王與大祭司並沒有立刻返回行宮,而是在船塢的廣場上,親自為參與建造【大夏一號】的功臣們頒發賞賜和勳章。
「王上,這位是負責主軸鍛造的總匠師,名為趙鐵山。」
工部尚書引薦了一位年近五旬、身材魁梧、滿手老繭的工匠上前。
趙鐵山大步出列,右手撫胸,深深地鞠了一躬。
夏王原本只是微笑著準備例行勉勵幾句,但當他的目光落在趙鐵山那件被汗水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上時,不由得愣住了。
在趙鐵山的胸前,竟然密密麻麻地別著整整五枚大小不一、形制各異的勳章!
這些勳章有的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有些發黑,有的甚至邊緣都磨損了,但每一枚都被擦拭得一塵不染。
夏王走下台階,來到趙鐵山面前,目光震撼地看著那些勳章。
「這是……」
夏王指著最上面那枚最古老、刻著波濤和城牆圖案的銅質鍍金勳章。
「這是近一千四百多年前,敏王時期頒發的鎮南關大戰勳章?」
「回王上,是的!」
趙鐵山昂起頭,眼中滿是驕傲,「那是小人的第五代先祖,當年作為重甲步卒,跟著大軍踏破鎮南關時,用斬首五級的軍功換回來的!」
夏王的目光下移。
「那這枚……是大周滅國戰·先登勳章?」
「是!那是小人的曾祖父,在攻克天官城時,第一個登上城頭,雖然被砍斷了左腿,但死戰不退,王都特賜的先登之榮!」
「這枚是……三百多年前的西城救援抗災勳章!」
夏王看著那枚刻著雙手托舉廢墟圖案的銀質勳章,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
「是!那是小人的天祖父,當年作為工兵營的一員,在挖了三天三夜,救出了十二個百姓,最後自己被落石砸斷了脊骨換來的!」
鎮南關大戰、滅周之戰、西城大地震救援……
大夏這漫長歲月里每一次生死存亡的轉折點,每一次血與火的考驗,這家人竟然全都參與了,並且全都留下了濃墨重彩的犧牲與功勳!
滿門忠烈!
這是真正用骨血澆築進大夏地基里的家族!
夏王深吸了一口氣,對著這位老工匠,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趙師傅,大夏能有今日之盛世,全賴你們這等忠烈之家。寡人,代大夏,謝過趙家先祖!」
「王上折煞小人了!」
趙鐵山連忙回禮,「能為大夏流血,能為父神打造這盛世,是我趙家祖祖輩輩最大的榮耀!」
「小人沒能像先祖那樣上陣殺敵,只能在這船廠里打一輩子鐵,今日能為父神造出這大夏一號,小人死也瞑目了!」
一旁的大祭司走上前,親自將趙鐵山的腰扶正,溫和地問道:「趙師傅,今日你立下大功,想要什麼賞賜?金銀財帛,或是良田宅邸,只要你開口,王上無不應允。」
趙鐵山卻搖了搖頭,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張皺巴巴的船票。
「大祭司,王上,小人不求金銀。小人這輩子就剩一個心愿了。」
趙鐵山眼眶微紅,「小人已經向船廠請了半個月的假,也攢夠了錢,買好了下個月去河城,然後再轉水路去王都的通艙船票。」
「小人的曾祖、祖父臨死前都念叨著,沒能親眼去王都,去那座雷擊木的祭壇前,給父神磕個頭。小人想去王都,去祭壇前給父神上柱香,把這大夏一號下水的好消息,告訴父神,也告訴埋在先烈山裡的祖宗們!」
此言一出,全場動容。
沒有索要任何榮華富貴,這個滿門忠烈的老工匠,攢了不知道多久的錢,只為了去千里之外的王都,進行一次靈魂的朝聖。
大祭司眼眶濕潤了,他看向夏王,兩人心照不宣。
「趙師傅,你的船票,可以退了。」
大祭司握住趙鐵山的手,聲音洪亮地宣布。
「這等虔誠的子民,這等大夏的功臣,怎能讓你自掏腰包去擠那漏風的通艙?!」
大祭司猛地轉過身,面向全場所有參與建造大夏一號的立功工匠,大聲下令。
「傳祭司院令!」
「此次大夏一號的所有立功人員,你們的朝聖之旅,祭司院全包了!」
「趙師傅,回去把你家裡的老人、小孩全都叫上!所有立功的工匠,都帶上你們的家人!」
「少府將專門調撥兩艘最豪華的官方樓船,直接從海城出發,派專人專艦,護送你們前往河城!到了河城,再由王都的儀仗隊接引,一路坦途直達王都!」
大祭司手中的法杖重重頓地,聲音擲地有聲。。
「大夏,絕不讓任何一個功臣寒心!父神,在王都的祭壇,等著你們回家!」
「大夏萬年!父神萬歲!!!」
整個干船塢內,四萬名工匠熱淚盈眶,紛紛跪倒在地,那發自肺腑的吶喊聲,伴隨著遠方海面上大夏一號那驚天動地的蒸汽轟鳴,交織成了一首屬於這個偉大文明的最強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