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五五年(初冬)】
鳴丘城外,血肉磨盤。
就在大商禁軍與起義軍殺得難解難分、遍地殘肢斷臂之時,北方地平線上湧現的那道黑色洪流,以一種毫不講理的狂暴姿態,硬生生地砸進了這片混亂的戰場。
沒有陣前喊話,沒有多餘的警告。
張驍,這位在統帥秦烈面前立下軍令狀的悍將,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
「錐形陣!鑿穿他們!」
張驍一馬當先,手中的精鋼斬馬刀在冬日的陽光下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五千名大夏王都禁衛軍騎兵,人馬皆披甲,猶如一柄燒紅的尖刀刺入了牛油之中。
不管是外圍那些雙眼赤紅、形如餓鬼的起義軍,還是內圈死守糧倉的大商禁軍,在這股恐怖的鋼鐵衝擊力面前,統統猶如紙糊的一般。
「噗嗤——咔嚓!」
骨骼碎裂聲與刀刃入肉的沉悶聲交織在一起。
大夏的騎兵根本不需要刻意瞄準,戰馬巨大的動能加上鋒利的精鋼武器,只需平舉刀刃,便能輕易切開大商士兵那劣質的皮甲和起義軍單薄的衣衫。
「殺!」
僅僅是一個照面,外圍的起義軍陣型就被硬生生撕開了一條巨大的口子。
張驍沒有貪戰,他牢記著騎兵的作戰準則。
絕不能陷入步兵的泥潭。
「不要停!鑿透過去!迂迴再沖!」
五千鐵騎如同一陣黑色的颶風,在戰場上犁出了一條長長的血胡同,直接從起義軍的陣營殺透,甚至擦著大商禁軍的防線掠過,隨後在幾百步外劃出一個優美的弧線,重新集結。
緊接著,是第二輪衝殺。
這一次,那些已經被嚇破了膽的起義軍和商國士兵徹底崩潰了,他們甚至連舉起武器的勇氣都沒有,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逃竄。
兩次衝鋒過後,張驍勒住戰馬。
大夏騎兵整齊地停在距離戰場兩百步外的高坡上,刀尖滴著鮮血,冷冷地注視著下方。
一地的屍體,少說也有兩三千具。
「將軍,還衝嗎?」副將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興奮地問道。
「不沖了。」
張驍看了一眼馬匹的起伏狀態,搖了搖頭,「我們的任務是打崩他們,震懾他們。馬力需要恢復,而且……」
他眯著眼睛看向下方,「他們已經沒有膽子再打了。」
果然,看著那群如同死神般靜立在遠處、隨時可能發起第三次衝鋒的大夏鐵騎,無論是起義軍還是大商禁軍,都默契地停止了內訌。
雙方如同驚弓之鳥,迅速收縮陣型,各自退回了原本的營地,開始瘋狂地加固拒馬和柵欄,擺出了一副如臨大敵的防禦姿態。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張驍和所有大夏士兵感到一陣胃部翻騰。
那些退回營地的起義軍,竟然趁著大夏軍隊沒有繼續進攻的空隙,派人偷偷溜出營寨。
他們不是來收殮同伴遺體安葬的,而是像拖拽獵物一樣,將地上那些剛剛戰死、還帶著餘溫的屍體。
不管是起義軍的還是大商禁軍的,全部拖回了營地里!
大夏的斥候拿著望遠鏡,清晰地看到了營地里發生的慘劇。
「將軍……他們……他們在吃人……」
斥候放下望遠鏡,臉色慘白,直接趴在馬背上乾嘔起來。
張驍雖然長得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看起來像個只懂砍殺的莽夫,但他可是正兒八經從大夏學宮兵家畢業的精銳將領。
他看著那些猶如惡鬼般的起義軍,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畜生不如的東西。」
「傳令下去!就地紮營!營寨立在他們上風口處!」
張驍翻身下馬,冷笑一聲。
「這幫餓鬼不是饞肉嗎?那就讓他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人間煙火。」
「讓火頭軍把咱們帶的行軍大鐵鍋全架起來!」
「左邊十口鍋,給我熬稠稠的粟米粥!右邊十口鍋,把咱們的肉乾、鹹肉全切了,混著香料狠狠地燉!」
「多派幾個人,拿扇子給老子往他們營地的方向扇風!」
……
傍晚時分。
鳴丘城外的這片荒原上,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氣氛。
空氣中,刺鼻的血腥味還未散去,卻被一股濃郁到了極點的米香和肉湯的醇香強行覆蓋。
大夏軍營里飄出的陣陣白煙,在晚風的吹拂下,精準無誤地飄向了下方的大商營地和起義軍營地。
對於那些已經幾年沒吃過一頓飽飯、甚至淪落到要啃食同類屍體的人來說。
這股肉香,簡直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致命。
起義軍的營地里傳來了悽厲的哭嚎聲和因為搶奪食物而引發的騷亂聲。
哪怕是紀律稍微好一點的大商禁軍營地,也能看到無數士兵趴在柵欄上,瘋狂地聳動著鼻子,口水流了一地。
「咕咚。」
張驍坐在營帳前,啃著一張麵餅,喝著肉湯,冷眼旁觀。
「將軍這『聞香計』絕了。」副將笑著說道,「估摸著不用咱們打,今晚他們自己就能為了這口吃的先瘋了。」
「等著吧。」張驍慢條斯理地咽下麵餅,「會有人來叫門的。」
果然,天剛擦黑。
大夏營地的轅門外,就迎來了第一撥「客人」。
出乎意料的是,來的不是那些餓瘋了的起義軍,而是大商國的人。
幾名舉著白旗的大商將領,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大夏的營門前。
張驍在大帳內接見了他們。
讓張驍有些意外的是,這名為首的大商將領雖然面帶懼色,但臉色紅潤,體態甚至有些微胖,完全沒有外面那些起義軍面黃肌瘦的樣子。
「看來你們大商的軍隊,守著這鳴丘糧倉,日子過得倒還算滋潤。」張驍冷笑一聲。
那名商將「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天朝將軍明鑑!小人乃是大商右路軍統領。我等雖守著糧倉,但外有叛軍圍困,已是強弩之末。今日得見天朝神威,我等敬畏至極,願舉營歸降!」
「哦?投降?」
張驍摸了摸下巴濃密的鬍鬚,「既然投降,為何還要帶著兵器來?」
「將軍!我等是真心歸降大夏!」
商將急忙解釋道,「只要將軍一句話,我等願為天朝先鋒,替將軍把外面那群吃人的叛軍畜生剿滅乾淨!只求將軍收留,賞口安穩飯吃!」
大商將領心裡算盤打得很精。
他們知道自己打不過大夏,但如果能幫大夏除掉起義軍作為投名狀,說不定能在大夏的治下保住一條命,甚至保住一部分榮華富貴。
張驍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我且問你,這鳴丘既然是大商重鎮,為何只見你們這點人馬?你們的大王呢?」
按理說,大商國作為一個龐大的帝國,不可能只有這三萬禁軍。
商將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苦澀和怨恨,嘆了口氣說道。
「將軍有所不知……我大商國內,這十幾年旱澇不斷,早已民不聊生。大王他……」
「他早就放棄了北邊的基業。就在一個月前,大王帶著王室、五萬最精銳的親衛,以及城裡所有的金銀財寶,一路向南跑了!」
「向南?」張驍一愣。
「是!大王聽信了巫祝的話,說南邊大山深處有不受神罰的樂土。他帶著人去南邊開拓新國土了,只留下我們這些人守著最後這點糧食在這裡等死……」
聽到這個情報,張驍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大商國王竟然跑了?!
帶著五萬精銳去南方開疆拓土了?!
這就意味著,眼前的這個龐大帝國,其實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而大商國王在南方雨林中的流竄,勢必會在未來對大夏的版圖擴張造成新的變數。
張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
他沒有對大商將領的投降條件做出任何承諾,只是冷冷地揮了揮手。
「你的降意,本將知道了。那個糧倉,你們給我好好看著,少一粒米,拿你的頭來湊。」
「至於剿滅叛軍,還輪不到你們插手。」
張驍目光如電,盯著那名商將,「先滾回去,約束好你的部下。在這裡等消息。」
「是……是……」大商將領雖然沒得到確切的答覆,但也不敢多言,只能磕頭退下。
看著商將離開的背影,副將走上前問道:「將軍,為什麼不直接答應他們?有他們當炮灰打起義軍,我們能省不少力氣。」
張驍轉過身,看著南方無盡的夜色,搖了搖頭。
「我是個純粹的軍人,只管衝鋒陷陣。收降敵軍、處理糧倉、甚至應對大商國王南逃這種動搖國本的大事……」
張驍眼神沉穩,「這不是一個先鋒將領該做的決定。」
「立刻派快馬,將此地的情況和情報,八百里加急送往後方大軍!」
「我們要等。等秦烈統帥的大軍抵達,等王都的文官來接手。」
「這片土地的命運,得由大夏的規矩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