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孩子們,坐穩當了!」
隨著村兵大叔的一聲吆喝,老黃牛邁開了蹄子。
牛車並沒有直接出鎮子,而是按照慣例,先繞到了鎮子中央的那座紅磚小廟宇前。
「吁——」
牛車停下。田樂和孩子們熟練地跳下車,走到廟宇的門檻外,對著裡面供奉的那截「雷擊木圖騰」,雙手交疊,神情肅穆地深深鞠了一躬。
「謝父神賜智,謝父神庇佑。」
完成了這每天放學必不可少的祭拜儀式後,眾人才重新爬上牛車,伴隨著車輪碾壓在黃土路面上的「咯吱」聲,踏上了回村的歸途。
出鎮子沒多遠,道路兩旁出現了一片熱火朝天的建築工地。
上百名光著膀子的漢子,正推著獨輪車,將一車車的灰白水泥和紅磚運往地基處。看那規模,似乎是在修建一座大型的驛站倉庫。
「哎,你們看。」
虎子指著工地外面掛著的一面寫著「李記營造」字樣的大旗,開口道,「知道嗎?現在這些修橋蓋房子的工程隊,很多都不是官府的人了,而是跟官府合作的商賈工程隊。」
「我聽我阿爹說,現在大夏要修的路、要蓋的房子實在是太多了!官府的工部和少府根本就建不過來。所以現在朝廷改了規矩,允許那些有錢、有人手的商隊去接官府的活兒。」
「不僅是咱們這兒,聽說現在還有那個什麼『新大陸』(西洲),那邊到處都是大工程,急需建城!」
虎子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我算看透了,我這腦子學數理太吃力,估計考學宮懸了。等我長大了,我就去學點泥瓦匠和木匠的手藝,以後自己拉個工程隊,感覺這也是個極有出路的大買賣!」
田樂聽著虎子的宏圖大志,笑著點了點頭,剛想誇他兩句。
「啪!」
一滴冰涼的水珠,突然砸在了田樂的鼻尖上。
他抬起頭,發現不知何時,原本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已經從西北方向捲來了一大團厚重的烏雲。狂風驟起,吹得道旁的樹木東搖西晃。
「快坐好了孩子們!」
駕車的村兵大叔臉色一變,甩了一個響亮的鞭花,「要變天了!看這架勢雨小不了,咱們得趕在下大雨前回到家!」
「駕——!」
老黃牛似乎也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氣壓,撒開蹄子小跑了起來。
這雨,不知是不是真的長了眼睛,專門趕著他們的腳後跟。
牛車剛跑到村口的大榕樹下,天空中便飄起了淅淅瀝瀝的雨絲。田樂背著書包跳下牛車,一路狂奔衝進自家院子。
前腳剛踏進屋門,後腳就聽見外面「嘩啦」一聲。
傾盆大雨如同瓢潑一般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打在青瓦上,發出密集的爆豆聲。
「哎喲,這雨說下就下,還好你跑得快,沒淋著吧?」
阿娘趕緊拿了塊干毛巾走過來,一邊幫田樂擦著額頭上的幾滴雨水,一邊嗔怪道。
「沒事阿娘,就淋了兩滴。」田樂笑著抹了把臉。
晚飯是熱氣騰騰的糙米飯配上一盤炒青菜和幾塊鹹肉。田樂餓壞了,扒拉得乾乾淨淨。
吃過晚飯。
屋外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小,反而越下越大了。狂風卷著雨水,在夜幕中肆虐。
「轟隆——!」
時不時,天際還會划過一道慘白的閃電,緊接著便是一陣沉悶的雷鳴。
田樂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堂屋延伸出來的屋檐下。
他雙手托著腮,看著院子裡被雨水砸出一個個水坑的泥地,聽著風聲和雷聲,小小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這雨下得也太大了……」
田樂在心裡暗暗想到,「這土路明天早上肯定全是泥湯子。不知道咱們的通學牛車還能不能走?要是輪子陷進泥里,明天是不是就不能去上學了?」
「今天的格物課,劉校長剛講到滑輪能省力呢,我還沒完全聽懂……」
在這個雷電交加的暴雨之夜。
相比於對未知天象的恐懼,這位年僅十二歲的大夏少年,心裡裝得更多的,是對明天能否順利回到那個雖然艱難、但卻充滿了真理與希望的課堂的擔憂。
雨,越下越大了。
田樂就這樣坐在屋檐下,伴著連綿的雷雨聲,帶著對明天的期盼,漸漸靠在門框上,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
清晨的陽光穿透了窗戶紙,灑在了田樂的臉上。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並沒有像昨晚記憶中那樣靠在堂屋的門框上,而是安安穩穩地躺在自己溫暖的被窩裡,身上還蓋著阿娘縫的厚棉被。
顯然,是昨晚半夜阿爹阿娘把他抱回床上的。
「雨停了?」
田樂豎起耳朵,屋外沒有了昨晚那恐怖的風雨聲,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清脆悅耳的鳥啼。
他一骨碌爬起床,推開房門。
一股混合著雨水沖刷後的清新空氣與特有的泥土芬芳,瞬間撲面而來,讓人只覺得神清氣爽。
院子裡的積水已經順著排水溝流了出去,碧藍的天空如水洗過一般澄澈。
「太好了,今天能去上學了!」
田樂歡呼一聲,手腳麻利地洗漱完畢,抓起阿娘烙好的餅,背上書包就衝出了家門。
腳下是村子裡前幾年剛鋪的石板路。
雖然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暴雨,周圍的泥地依然有些泥濘,但得益於大夏工匠司下發到各基層的標準化道路排水設計,這石板路中央並沒有太多積水,走起來不算太難。
一路小跑到村口的大榕樹下,虎子和另外幾個同村的小夥伴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田樂!這兒呢!」虎子眼尖,大聲招呼。
「我還以為昨晚那麼大的雨,今天的牛車走不了了呢。」
田樂跑過去喘著氣說道。
「嗨,瞎操心。」
虎子咬了一大口手裡的肉包子,「咱們大夏修的路,你還信不過?我聽我爹說,現在的驛路底下都墊了碎石子,水滲得快著呢。」
幾個半大孩子嘰嘰喳喳地閒聊著昨晚的雷聲有多嚇人,等了一會兒,伴隨著熟悉的銅鈴聲,通學牛車晃晃悠悠地駛了過來。
人到齊後,牛車向著馬渡鎮的方向穩穩駛去。
……
到了馬渡鎮中學,例行在小廟宇前對父神的雷擊木圖騰進行鞠躬祭拜後,田樂和同學們走進了校園。
不過,今天並沒有直接回教室早讀。
劉校長站在教學樓前的小廣場上,手裡舉著那個大夏特有的木製大喇叭,將全校幾百名學生都召集了過來。
「同學們!大家早上好!」
劉校長的聲音里透著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動。
「今天早上,在正式上課之前,我要向大家報告一個從王都傳來的的好消息!」
底下的小孩們頓時安靜了下來,一雙雙求知若渴的眼睛盯著校長。
「就在前幾天,我在牛理城的同學,如今在大夏學宮總院的朋友給我寄來了加急信件!」
劉校長深吸了一口氣,大聲宣布:「王都數學院的博士們,在研究許廣先師留下的《幾何》公理時,取得了極其重大的理論突破!」
「他們提出了一種全新的幾何形式!」
「在過去,我們一直認為,空間是絕對平直的,兩條平行線永遠不會相交。」
「但現在,王都的學者們通過嚴密的算式推演,證明了在某種特定的彎曲空間裡,不僅平行線可以相交,甚至一個三角形的內角和,也不再等於兩個直角!」
此言一出,小廣場上懵逼一片。
對於這些剛剛接觸《幾何初步》、腦子裡剛剛建立起平直空間概念的十二三歲少年來說,這番話簡直就像是天方夜譚,顛覆了他們的常識。
「空間……是彎的?」
田樂瞪大了眼睛,腦子裡嗡嗡作響。
「當然了,這屬於極其高深的數學理論,大家現在的年齡還小,聽不懂很正常。」
劉校長看著底下一張張懵逼的小臉,笑著安撫道。
「不過,作為大夏的學子,我們要時刻保持對前沿真理的好奇心。這周四的科學探究實踐課,我會專門抽出時間,用最簡單的模型,給大家講一講這一新理論的皮毛。」
人群解散,向著教室走去。
田樂走在人群中,只覺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他轉頭看向遙遠的北方,那是王都的方向。
「王都……真是個人傑地靈的聖地啊。」
田樂在心中喃喃自語。
蒸汽機、活字印刷、新的數學理論……
仿佛這世上所有最偉大、最神奇的東西,都是從那座高高在上的城市裡迸發出來的。
面對著這種全新的、超越了常人想像的數學理論,這位邊陲少年的心中,沒有畏懼,只有對那些大城市、對那座代表著真理的大夏學宮無盡的嚮往。
「我一定要考進去!」田樂暗暗握緊了拳頭。
……
【神諭紀元·三〇六六年(初夏)】
大夏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在科技的潤滑下,轟鳴著向前碾壓。
春去秋來。
田樂的日子就在日復一日的刻苦學習和對未來的期待中,緩緩度過。
他的成績也始終如一,穩穩地維持在年級的前幾名,是所有老師眼中的好苗子。
就這樣,三年的時間過去了。
曾經那個在大雨夜裡擔憂牛車陷在泥里的十一歲男孩,如今已經長成了一個身形拔高、目光沉穩的十四歲少年。
今天中午,剛下早課。
虎子一臉神秘且興奮地湊到了田樂的課桌前。
經過這三年的發育,虎子長得比同齡人都要壯實,雖然數理成績一般,但他交友廣闊,消息極其靈通。
「老田!大喜事啊!」
虎子壓低聲音,但眉飛色舞的表情根本藏不住。
「你還記得我以前念叨過的事不?王都那邊終於下達正式公文了!」
「什麼事?」田樂一邊收拾著書本一邊問道。
「修路啊!修水泥路!」
虎子一拍桌子,「官府已經決定,要把那條用來跑商隊的、灰白色的硬石頭路,直接從鎮上鋪到咱們村子口!以後就算下刀子,咱們也不用踩泥巴了!」
「真的?!」田樂眼睛一亮。
「不僅如此!我還有個更勁爆的消息!」
虎子拉著田樂的袖子,「走!咱們叫上大個兒他們幾個,去鎮南邊的工地看看!我剛才聽來鎮上採買的衙役說,那邊來了一批稀罕物!」
半個時辰後。
田樂、虎子和幾個要好的小夥伴,趁著中午休息的時間,偷偷溜到了鎮南正在平整路基的龐大工地上。
隔著老遠,他們就聽到了一陣陣沉悶的夯土聲和監工的呵斥聲。
幾個少年像猴子一樣爬上了一旁高高的土坡,伸長了脖子向工地中央望去。
烈日下,數百名光著膀子的苦力,正推著裝滿碎石的獨輪車,在泥濘中艱難地前行。
「看!快看那邊!」虎子興奮地指著其中一群苦力。
田樂定睛看去,果然發現了異樣。
那群苦力的長相,和大夏人截然不同。
他們不僅五官輪廓更加深邃粗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常年在烈日下暴曬的皮膚,竟然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紅銅色!
在他們的旁邊,幾名腰挎精鋼戰刀、身穿黑色皮甲的大夏監工,正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一旦有人動作慢了,那帶刺的皮鞭就會毫不留情地抽在他們赤裸的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真的是紅皮野人!」
一個小夥伴驚呼道。
「那是,我爸去年秋收節放假回家的時候就跟我說過!」
虎子一臉得意地賣弄著自己的見識,「這些都是大夏遠洋水師從汪洋對岸的新大陸抓回來的奴隸!聽說那邊全都是這種紅皮野人!」
看著那些在皮鞭下瑟瑟發抖,只會用聽不懂的怪異語言求饒的異族苦力,田樂深吸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震撼與自豪。
「咱們大夏,真的是太強了。」
田樂想起這學期新開的地理課,感慨地說道。
「聽我們地理老師說,不算那片廣袤無垠的新大陸,現在咱們大夏如今實際控制的地盤,足足有兩千多萬平方公里呢!」
「老師說,如果騎著一匹快馬,從極北的冰原跑到最南邊的雨林,哪怕路上不歇息,也得走上一年多!」
「那可不!」
虎子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看著底下那些揮汗如雨的異族苦力。
「地盤大了,修路蓋房子就需要人手。我聽說新大陸那裡這種紅皮野人多得是。以後全給抓過來,讓他們給咱們修鐵路、挖礦山!」
「沒錯。」
田樂也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在這幾個十四歲的大夏少年眼中,他們並沒有對那些皮開肉綻的異族奴隸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同情。
在大夏的社會語境裡,這種階級觀念是極其自然且殘酷的。
同情?
為什麼要同情?
田樂的太爺爺、虎子的太爺爺,甚至整個馬渡鎮大多數百姓的祖上,當年全都是被大夏從大周國打敗後,貶入勞改營服了整整十年苦役的亡國奴!
他們祖上也是憑著在礦山和工地上流血流汗,咬碎了牙齒干滿十年,才換來了如今這份可以抬頭挺胸的大夏良民戶籍。
既然大家的祖先都是這麼熬過來的,那這些外來的野人,憑什麼能特殊?
不經歷血汗的改造,怎麼配享受大夏的文明與庇護?
大夏的強悍,不僅在於它的堅船利炮,更在於這種將所有異族同化,碾碎在勞改營里的絕對社會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