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的第二天,田樂收拾好行囊,準備回家。
這一學期,雖然他在學宮裡不算最拔尖的妖孽,但憑藉著穩紮穩打的努力,他的各科成績依然名列前茅,順利拿到了學宮發放的甲等獎學金。
這筆獎學金,足足有三十塊大夏寶鈔。
田樂沒有把錢攢著,而是直接去了牛理城的東市馬市。
他在馬市里轉悠了半天,用十八塊寶鈔,買下了一匹正值壯年的混血走馬,又配了一套結實的牛皮馬鞍。
這並非田樂奢侈。
得益於這幾十年來大夏在北方草原的瘋狂擴張,那些被徹底征服的遊牧部落和廣袤的牧場,為大夏提供了源源不斷的牲畜。
曾經在內地極其昂貴的戰馬和走馬,如今價格已經十分親民。
對於一個拿了甲等獎學金的學宮學子來說,買一匹代步的馬,完全在承受範圍之內。
「這也算是有自己的坐騎了。」
田樂摸了摸馬兒光滑的脖頸,將用剩下的錢買的各種大城市的新奇糕點、幾匹上好的棉布,以及給妹妹買的一把精巧的機括玩具,大包小包地掛在了馬背上。
翻身上馬,一抖韁繩。
「駕!」
十五歲的少年,騎著自己的馬,迎著冬日的寒風,意氣風發地踏上了返回第六十城馬渡鎮的歸途。
……
幾日後。
當田樂騎著馬,掛著大包小包出現在村口時,整個村子都轟動了。
「快看!田家的小子回來了!」
「喲!還騎著大馬呢!這去南方大城市讀了書就是不一樣,出息了啊!」
阿爹阿娘聽到動靜,連圍裙都顧不上解就迎了出來。
看到兒子不僅長高了,還帶回了這麼多好東西,阿娘高興得直抹眼淚。
小妹妹更是抱著那個機括玩具愛不釋手。
晚飯時分,田樂坐在溫暖的堂屋裡,給父母講述著在牛理城的見聞。
從冒著白煙的巨大火車,講到江面上如履平地的蒸汽輪船,再到廣場上那能夠把人定在金屬板上的照相機……聽得阿爹阿娘一愣一愣的,直呼「父神庇佑」。
吃過晚飯,分發完禮物,田樂迫不及待地出了門。
他要去見自己的好兄弟。
剛走到村口的那棵大榆樹下,就看到一個壯實的身影正靠在樹幹上。
「虎子!」田樂大喊一聲。
「老田!」
虎子轉過身,大笑著迎了上來,兩人重重地擁抱了一下。
虎子在第六十城的營造科學了半個學期,整個人看起來更結實了。
「我昨天就回來了,聽村里人說你騎著大馬衣錦還鄉,我這就趕緊過來堵你了。」虎子捶了田樂一拳。
「走!去鎮上!咱哥倆喝點去!」田樂一揚馬鞭。
兩人騎著馬,一路小跑來到了馬渡鎮上的一家小酒館。
點了一盤切牛肉,一碟花生米,燙了兩壺溫熱的米酒。
兩個十五歲的少年相對而坐,儼然一副大人的模樣。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徹底打開了。
「老田,你在牛理城那種大地方,消息肯定靈通。你聽沒聽說最近王都那邊在吵什麼?」
虎子夾了顆花生米扔進嘴裡,神秘兮兮地問道。
「吵什麼?」
田樂一愣,「我天天泡在格物院做實驗,除了聽說數學院那幫人又出了新理論,沒聽說別的啊。」
「嘿,你這書呆子,除了看書啥也不管。」
虎子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我這可是聽我們科的教習,還有幾個剛從王都接了工程回來的大包工頭說的內幕消息!」
「聽說,朝廷正在討論,要從咱們內地大規模向西洲移民!」
「去新大陸?」
田樂有些驚訝。
大夏發現新大陸已經有十幾年了,但那邊一直被視為流放犯人和抓捕勞工的大農場和大礦區,除了駐紮的遠征軍和必要的管理官員,普通百姓很少願意主動過去。
「是啊!聽說朝廷覺得,新大陸那邊雖然好東西多,但光靠著遠征軍在那邊駐紮,底下全是被抓去幹活的紅皮野人,總覺得像無根的浮萍,心裡不踏實。」
虎子喝了口酒,繼續說道,「朝廷的大人們說了,只有咱們大夏的子民真正在那裡安家落戶、繁衍生息,建起咱們自己的城池,那地方才算真正徹底歸了咱們大夏!」
「所以為了鼓勵大家過去,開出的條件好得嚇人!只要自願報名去新大陸,到了那邊,直接分一百畝上田!」
「而且免除頭十年的所有賦稅!甚至還發槍發炮讓你防身!」
「一百畝上田?!」
田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在大夏本土,那也是妥妥的大戶了,要知道大夏的田地可是有上中下三等的!
「條件是真誘人啊。」田樂感嘆道。
「誘人是誘人。」
虎子卻出人意料地撇了撇嘴,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但是,我反正是絕對不會去的!哪怕給我一千畝地,我也不看好這個什麼移民計劃!」
「為什麼?」
田樂有些不解。虎子向來是個膽大包天、一門心思想拉工程隊發大財的主兒,面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機會,他怎麼退縮了?
「老田,你傻啊!」
虎子湊近了一點,臉色變得嚴肅,甚至帶著一絲敬畏。
「咱們大夏為什麼能這麼安穩?為什麼能百戰百勝、風調雨順?」
「那是因為咱們頭頂上有父神看著啊!」
虎子指了指天上,「咱們這地界,雖然偏僻,但離王都的中央大祭壇,好歹還在一片大陸上,真有什麼事,父神降下神諭,咱們聽得見,也能沾沾神光。」
「可是那新大陸呢?」
「隔著那麼老遠的一片汪洋大海!坐大船都要走大半個月!」
虎子的邏輯清奇,卻又在這個充滿神權信仰的國度里顯得無比自洽。
「你去了那邊,就算官府在海灘上建了祭壇,可隔著那麼遠的海,父神的神恩能不能飄過去都難說!」
「萬一哪天,父神在王都降下什麼救命的神諭,或者賞下個幾十年的好天氣,咱們在這兒美滋滋地享受著。新大陸那邊的人,聽不到怎麼辦?」
虎子語重心長地拍了拍田樂的肩膀,「沒有父神罩著的地方,給再多的地,那也是凶地!這錢,有命賺也得有命花才行!」
聽到這番地理分析,田樂原本還有些活泛的心思,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他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極了!」
田樂端起酒杯,和虎子碰了一下。
「《神諭錄》里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父神的目光是隨著咱們大夏的疆域走的。但那新大陸畢竟是徹底斷開的另外一片地,誰知道那裡歸不歸父神管?」
「還是留在咱們老家踏實。哪怕就是種那十畝三分地,只要在父神的眼皮底下,這心裡就安穩。」
「就是這個理!」
兩個少年在溫暖的小酒館裡,一邊吃著牛肉,一邊用大夏子民特有的、基於對父神極度依賴的信仰邏輯,達成了共識。
酒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直到深夜,酒館打烊。
兩個喝得有些微醺的少年才互相攙扶著走出門,各自翻身上馬。
冬夜的寒風吹在臉上,少年們迎著清冷的月光,在馬蹄的「噠噠」聲中,搖搖晃晃地向著村落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