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小心翼翼地取下鏡頭前的一個木製蓋子,讓陽光通過透鏡,精準地匯聚在木箱內部那塊塗滿了感光化學物質的金屬板上。
一息,兩息,十息……
一分鐘過去了。
胖學子臉上的笑容依然燦爛。
五分鐘過去了。
胖學子嘴角的肌肉開始微微抽搐,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博士……好了嗎?」胖學子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別說話!千萬別動!感光材料反應慢,一動就糊了!」
博士躲在黑布後面大吼,「保持微笑!」
十分鐘過去了。
胖學子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僵硬了,仿佛戴上了一個痛苦的面具。
他的眼神充滿了絕望,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胸口的起伏會讓畫面模糊。
周圍圍觀的人都看樂了,田樂更是捂著肚子偷笑。
這就是早期的攝影技術。
受限於感光材料的極度原始,想要在金屬板上留下影像,需要極其漫長的曝光時間。
足足過了一刻鐘也就是十五分鐘!
那個胖學子的腿肚子都在打哆嗦了,眼神已經接近渙散。
「好了!蓋蓋子!」
隨著博士的一聲令下,鏡頭蓋被重新合上。
「呼——」
胖學子如蒙大赦,整個人直接癱軟在椅子上,揉著已經抽筋的腮幫子,連連擺手:「這哪是畫畫啊……這簡直是上刑啊!早知道我不來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但這並沒有沖淡大家對結果的期待。
「快!送去暗室顯影!」
幾名化學院的博士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個密封的木盒底板,如同捧著稀世珍寶一般,一路小跑衝進了旁邊的暗房。
廣場上的人沒有一個離開,大家都在寒風中翹首以盼。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
暗室的門終於被推開了。
帶頭的博士雙手舉著一塊經過水洗定影的金屬板,激動得熱淚盈眶,大步走了出來。
「成了!諸位!真的成了!」
人群瞬間涌了上去。
田樂憑藉著靈活的身法,再次擠到了最前面。
當他看到那塊金屬板上的畫面時,整個人都呆住了。
那並非是一幅色彩斑斕的圖畫,而是一張黑白相間、略帶些許黃褐色的影像。
畫面其實非常模糊。
邊緣充滿了噪點,光影的過渡也顯得極其粗糙。
由於那個胖學子在十五分鐘裡實在沒忍住輕微地眨了眼、晃了晃腦袋,導致他板子上的五官看起來有些重影,像個幽靈。
但是!
無論是衣服上的褶皺,還是身後太師椅的木紋反光,甚至是地上那塊青石板的拼接縫隙,都在這塊金屬板上留下了絕對真實的影像!
這絕對不是任何畫師能用畫筆臨摹出來的質感!
這就是光的力量!
「神跡……這真的是留住了時光啊!」
田樂看著那張模糊的照片,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大夏的科技樹,在今天,又點亮了一顆極其璀璨的星辰。
而這張帶著重影、甚至看起來有些滑稽的金屬板照片。
雖然並不完美,但它卻被牛理城大夏學宮當做無價之寶永久地收藏了起來。
在後世的大夏歷史教科書中。
這張照片被稱為《神諭紀元三〇六七年·牛理城學子肖像》。
它是這顆星球上,人類文明誕生的第一張真正的照片。
……
隨著初雪的降臨,大夏學宮迎來了它一年中最緊張,也是最讓人解脫的時刻期末大考。
對於像田樂這樣剛入學的初年級學子來說,這幾個月的格物與算學輪番轟炸,簡直比在田裡搶收十畝水稻還要讓人精疲力盡。
當最後一科的交卷銅鐘敲響時,整個考場裡齊刷刷地響起了一片如釋重負的嘆息聲。
「終於考完了……」
田樂揉了揉因為長時間握筆而有些僵硬的手腕,跟著人流走出了考場。
室外的冷空氣瞬間讓他清醒了不少。
在大夏學宮,放寒假前有一個保留的傳統小活動。
歷年優秀考卷展覽。
這不僅是為了表彰那些在學術上有卓越天賦的學子,更是為了激勵或者說打擊後來者。
田樂和室友王平結伴,搓著手來到了學宮中央的展覽長廊。
這裡早已經是人頭攢動,學子們三五成群地圍在各個透明的玻璃展櫃前,對著裡面那些字跡工整、邏輯嚴密的答卷指指點點。
「老田,快來看!」
王平這個胖子仗著體型優勢,硬生生地從最熱鬧的一個展櫃前擠開了一條縫,衝著田樂瘋狂招手。
田樂趕緊擠了過去。
展櫃裡,平鋪著幾張微微泛黃的試卷。
落款處的名字,正是如今在牛理城風頭正盛、前幾個月剛在論道堂發表了數論的數學天才蕭凌博士,當年他在學宮求學時的答卷。
田樂深吸一口氣,定睛看去。
這是一道極其複雜的多元高次方程與立體幾何結合的壓軸大題。
題目本身就長達半頁紙,光是看題干就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然而,蕭凌的答題區域,卻乾淨得令人髮指。
沒有密密麻麻的推導過程,沒有反覆塗改的算式。
試卷上只有寥寥幾行極其飄逸的行書。
「觀此題之形,易證其理。」
「由公理簡單可得……」
「同理可得……」
「故,解為……」
田樂瞪大了眼睛,從頭看到尾,愣是沒看明白這中間省略了多少個推導步驟。
「這……這就完了?」田樂轉頭看向同樣一臉懵逼的王平。
「完了。」
王平咽了口唾沫,「我剛才聽旁邊數學院的高年級師兄說,當年閱卷的幾位博士,可是直呼天才。」
「聽說蕭凌博士最近嫌純算數沒意思,已經開始跨界研究什麼抽象代數了。」
周圍的學子們看著這張極簡的答卷,紛紛倒吸冷氣,臉上寫滿了「真厲害」、「雖然看不懂但是大受震撼」的表情。
「天才,這就是真正的天才。」
田樂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到了學宮之後,見識了這些仿佛腦子結構和常人不一樣的大神,他才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數學讓人頭大。
在馬渡鎮中學時那種「我很聰明」的錯覺,早就被打擊得連渣都不剩了。
「走吧走吧,別看了,越看越覺得自己是個廢物。」王平拉著田樂撤出了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