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〇八三年(春)】
大夏王都,中央火車站。
距離神諭降臨,已經過去了數日。
田樂在王都參加完各種表彰儀式,婉拒了同僚們繼續慶祝的邀約,火速買了一張南下牛理城的火車票。
整整三年了。
在冰天雪地的極北荒原上,他帶著工人們與凍土死磕,與風雪搏命,三年沒有回過一次家。
如今那條鋼鐵巨龍已經成功鋪進了礦區,他的使命也算圓滿完成。
現在的他,腦子裡沒有任何宏大的戰略和工程,只有一個最樸素的念頭。
放假,回家。
至於父神降下的第三條神諭,關於物質被摩擦後吸引輕小物體這種深奧的本質現象,田樂看得很開。
「術業有專攻,這種探究本源的燒腦事情,還是留給格物院和化學院的那幫人去折騰吧。」
田樂靠在高級軟臥車廂舒適的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著窗外逐漸向後飛退的王都景色,只覺得身心前所未有的放鬆。
列車平穩地行駛在神眷線的延伸段上。
田樂從手邊的包里,抽出一份新鮮出爐的《大夏月報》。
這已經成了他每次坐火車必不可少的消遣。
報紙散發著淡淡的油墨香氣,頭版頭條毫無意外地刊登著極北鐵路貫通的消息,以及父神那震撼人心的三道神諭。
田樂會心一笑,翻到了後面的科技與探索版面。
「西城格物院新構想:滑翔翼加裝動力引擎,欲飛躍更高蒼穹。」
田樂看著這篇報導,挑了挑眉。
當年凌風博士在落鷹崖的那縱身一躍,確實開啟了人類飛天的夢想。
如今,這些瘋狂的學者似乎不滿足於單純的滑翔,正試圖將輕量化的蒸汽機搬上天空。
「真是不敢想啊,若是人真的能像鳥一樣在天上飛上幾百里,那這天下得多小啊。」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篇關於大航海的追蹤報導上。
報導的字裡行間透著一絲憂慮。
距離上次那支旨在進行全球航行的大航海船隊從海城出發,已經過去三年了。
除了前幾個月偶爾有信鴿或者沿途小島上的補給站送回一些瑣碎的消息外,這支承載著大夏無盡野望的龐大船隊,仿佛從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任何音訊傳回。
田樂看著車窗外無垠的天地,心中不禁生出一絲敬畏。
「是我們生活的這顆星球實在太大了,大到連蒸汽巨艦都要走上幾年?還是說……他們在汪洋的盡頭,遇到了什麼人力無法抗拒的意外?」
誰也不知道。
探索未知,永遠伴隨著犧牲與深淵。
未知的深海,依然是人類文明面前最深邃的謎團。
搖了搖頭,田樂將報紙翻到了副板的數學專欄。
「數學院蕭凌博士再次發表《代數幾何新證》,數論領域迎來重大突破。」
看著那一長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數學符號和公式,田樂忍不住咋舌。
「這蕭博士,真是不折不扣的數學天才啊。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感嘆之餘,田樂又覺得有些惋惜。
大夏微積分的奠基人、數學界的一代宗師陳鴻風先生,已經在幾年前因為年邁而作古了。
「若是陳老先生還能多活幾年,看到蕭凌博士如今的這些新成果,這一老一少兩位絕世天才,肯定有很多話可以聊吧。」
大夏的科技發展得實在太快了,日新月異。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老一輩的星辰隕落,新一代的驕陽便已升空。
伴隨著火車有節奏的「哐當」聲,田樂帶著對家鄉的思念,沉沉地睡了過去。
……
【神諭紀元·三〇九三年(秋)】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
距離極北鐵路的通車,轉眼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南方樞紐,牛理城。
這十年裡,田樂沒有再像年輕時那樣被外調,而是穩穩地紮根在了牛理城。
他的生活迎來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結婚了,妻子是一位溫婉賢惠的南方女子。
他們還生了一個極其漂亮、如今已經七歲的小女兒,取名田昕。
而在事業上,憑藉著當年那句「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的豪言壯語,以及在冰原上死磕三年的硬核履歷,田樂平步青雲。
如今,剛過四十歲的他,已經正式升任為牛理城鐵道部部長,成為了執掌大夏南方鐵路命脈的封疆大吏。
但這個十年的秋天,也伴隨著一些沉重的消息。
經過近十年的漫長等待和多次派出的搜救船隊的確認,王都最終無奈地下達了通報:當年那支嘗試環球航行的遠洋船隊,已確定失事。
茫茫大洋,吞噬了那些勇敢的先驅者。
在這個沒有無線電、面對天地偉力依然顯得有些單薄的蒸汽時代初期,全球航行的代價,終究是用上千名大夏最勇敢的水手和學者的生命來買單的。
雖然這是一場悲劇,但大夏探索星辰大海的腳步並沒有因此停止,海城造船廠正在研製噸位更大、抗風浪能力更強的超級鐵甲艦。
而在科學領域,當年父神降下神諭提及的物質摩擦吸引輕小物體的現象,經過格物院十幾年的重點攻堅,終於有了眉目。
一門名為電磁學的全新學科,正在大夏的實驗室里如火如荼地生根發芽。
人們已經能製造出簡易的摩擦起電裝置,並開始探索這種神秘的電之力與磁石之力之間的微妙聯繫。
這天清晨,一封蓋著內閣與鐵道部總衙門雙重大印的調令,送到了田樂的案頭。
【茲調任牛理城鐵道部部長田樂,即刻動身,接任大夏鐵道部全國副部長一職!】
……
幾天後。
牛理城火車站,一列開往王都的特快列車即將發車。
田樂穿著筆挺的黑色制服,牽著妻子,抱著七歲的女兒,在一眾下屬的歡送中,登上了一等軟臥車廂。
「爹爹,我們以後就住在王都了嗎?」小田昕趴在車窗上,好奇地看著外面。
「是啊,爹爹要去王都幹大事了。」田樂笑著揉了揉女兒的頭。
安頓好妻女後,田樂走出包廂,準備去餐車打點熱水。
剛走到車廂的連接處,他聽到兩名隨行的鐵道部幹事正在低聲議論。
「聽說了嗎?今天這趟車上可是有大人物!」
「誰啊?比咱們田部長官還大?」
「那可不!那是大夏科學研究院的活化石,化學院的奠基人,何木老院士!聽說老人家也是剛剛在南方考察完地質,搭咱們這趟車回王都呢!」
田樂聞言,心中猛地一震。
何木!
那個十七歲就創立化學,二十多歲就畫出了部分《元素周期表》,將大夏物質科學推上神壇的絕世天才!
算算年紀,如今已經是神諭紀元三〇九三年,這位曾經的少年天才,如今已是年過七旬的古稀老人了。
田樂沒有猶豫,端著水杯,順著幹事的指引,來到了最前方的那節特等包廂外。
包廂門半開著。
一位滿頭銀髮、臉上布滿老年斑,但雙眼依然閃爍著睿智光芒的老者,正戴著老花鏡,靠在沙發上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手稿。
「晚輩田樂,冒昧打擾何老院士。」田樂站在門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何木抬起頭,透過鏡片打量了一下門口這個氣質沉穩的中年官員。
「田樂?」
老人放下了手中的文稿,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我認得你。『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
「當年你在朝堂上喊出這句話的時候,老夫就在後排聽著呢。一晃眼,當年的銳氣小伙,也變成穩重的中流砥柱了。」
「老院士謬讚了,晚輩那只是一時熱血上頭。」田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進包廂。
「不,那不是熱血,那是大夏工程人該有的骨氣。」
何木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示意田樂坐下。
兩人一老一少,伴隨著火車平穩的轟鳴聲,聊起了大夏如今的工業格局和未來的鐵路規劃。
田樂驚嘆於這位化學泰斗對工程力學和統籌學的深刻理解。
而何木也對田樂那些腳踏實地的鐵路網構想頻頻點頭。
聊了許久,何木有些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山川。
「時間過得真快啊。」
老人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釋然與滄桑,「轉眼間,老夫也到了該去先烈山報到的年紀了。現在的學宮裡,那些年輕人提出來的電磁理論,老夫看他們的公式,都已經有些吃力了。」
「我老了。」
「陳老頭走了,老羅那傢伙前幾年也病倒在床上走了。我們這幫老傢伙,終究是跑不過時間的。」
「田樂啊,這大夏的天下,這科學的未來,終究是屬於你們這幫年輕人的。」
老人乾枯的手,輕輕地拍了拍田樂的手背,仿佛完成了一種無聲的交接。
「晚輩定當竭盡全力,死而後已。」田樂眼眶微熱,鄭重地承諾。
「哦,對了。」
何木在轉身準備回包廂的時候,突然停下了腳步。
他那張蒼老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抹猶如老頑童般的笑容。
「小田啊,下個月發行的《大夏月報》,你記得買一份好好看看。」
「我這把快要進棺材的老骨頭,帶著那幫徒子徒孫,在化學院裡憋了整整五年……」
何木神秘地壓低了聲音。
「下個月,我會在月報的頭版上,發一些絕對能讓你們這幫修鐵路的、還有那些想飛天的學子們,驚掉下巴的好東西!」
「這算是我這個老傢伙,臨走前,送給大夏的最後一件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