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一一二年(春)】
大夏王都,勤政殿。
陽春三月,春暖花開。
王都的積雪已然消融,和煦的東風吹拂著勤政殿外巍峨的白玉階。
在殿門前的右手,一台足有一人高的巨型機械座鐘正發出「滴答滴答」的精密咬合聲。
今日的大朝會,內閣首輔與各部尚書齊聚一堂,夏王高坐王座,正聽取著戶部關於上一年全國人口與經濟的最終核算報告。
「啟稟王上!」
戶部尚書手持一本厚厚的金色訂裝帳冊,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經過歷時半年的嚴密普查,大夏本土,加上海外西洲殖民地的大夏駐軍……」
「我大夏登記在冊的正式子民,已正式突破七千萬大關!」
「嘩啦~」
大殿內響起了一陣低聲的驚呼。
七千萬!
這在幾百年前,可以說是連做夢都不敢想的天文數字。
而且這意味著大夏擁有著這個星球上最恐怖的戰爭潛力和內需市場。
「此外。」
戶部尚書話鋒一轉,拋出了今天廷議的第一個重磅議題。
「臣等在核算時發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現象。由於各地工坊林立、商貿繁榮,大量原本依附於土地的農夫,開始大規模向城市聚集。」
「學宮之中,研究社會科學的學者們,將這種現象命名為城市化。」
戶部尚書看向夏王。
「王上,工部和重工業部連日來不斷向內閣上書,認為目前大夏的工業發展已經到了一個極為關鍵的瓶頸期,而這個瓶頸不是機器,不是煤鐵,而是極度缺乏熟練的產業工人。」
「他們建議,朝廷應該順應甚至強行推動這一城市化進程,比如通過提高農業稅或者官府出面兼併土地實行大農場機械化的方式,把更多的農民從田地里送進城裡的工廠,以補足勞動力缺口。」
此言一出,不消片刻,大殿內就分成了兩派。
「臣附議!」
重工業部尚書立刻跳了出來,「機器吃的是煤,但開動機器需要人!現在大夏的工廠到處都在招工,沒有足夠的人手,工業產值怎麼上去,大夏的各項工業指標如何完成?」
「荒謬!」
農業部部長和幾位祭司毫不留情地駁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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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乃國之根本!若是強行把農民趕進城,田地誰來種?一旦遇到災年,千萬人在城裡餓肚子,那是要動搖國本的!」
「你們所謂的小型蒸汽機械,那笨重的鐵疙瘩目前只能在北方的平原勉強開動,南方的水田它一旦陷進去,十頭牛都拉不出來!」
「而且王上,您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進入工廠做工的。老百姓有自己的活法,強迫百姓離鄉背井,這種違背父神仁慈的話,怎麼能在這勤政殿上說出來呢!。」
工部尚書聽完農業部部長的話,緊接著開口道。
「大夏如今的糧倉連陳糧都吃不完!各地的糧食堆積如山,怎麼可能動搖國本?」
「大夏幅員遼闊,總不能所有地方在同一年全是旱災或者洪澇吧?父神護佑大夏,絕不會允許這種極端情況出現的」
「我們現在一個月的進度甚至比得上之前的三年五年,甚至再早幾百年,十年也不能有我們一個月的建設速度,大夏的全面工業化和機械化所帶來的城市化是不可避免的,我們只是在加快這個機制而已。」
你一言我一語,都想說服對方。
於是雙方在朝堂之上引經據典,爭得面紅耳赤。
「都靜一靜。」
夏王抬起手,大殿內爭論聲消失,眾人看著王座上的夏王,等待著他的意見。
夏王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緩緩站起身,轉身看向身後的那一整面牆壁。
那裡懸掛著一幅由堪輿院歷時五年,採用最新經緯度測繪法繪製的《大夏寰宇全圖》。
「拔苗助長,非大夏之道。」
夏王一錘定音,「大夏如今的資源,根本用不完!不僅這整塊大陸的膏腴之地皆入我大夏版圖,就連那汪洋彼岸的西洲新大陸,在孤的眼裡,那也是大夏的自家後院!」
「只要大夏地盤夠大,糧食夠多,工業的利潤自然會吸引想賺錢的百姓進城。所以,對於城市化進程這件事……」
夏王蓋棺定論:「不阻攔,也不強推。一切順其自然! 孤要讓大夏的子民,自己選擇是守著幾十畝良田老婆孩子熱炕頭,還是進城去當拿著高薪的產業工人!」
「王上聖明!」
農業部和祭司院的人齊齊鬆了一口氣。
解決了人口流向的問題,營造建設部部長緊接著站了出來,拋出了第二件事。
「王上,既然順其自然,那城市人口的自然膨脹也是不可阻擋的。如今各大主城、甚至地方重鎮,皆面臨著同一個死結,城牆。」
尚書苦笑著展開一張圖紙,「老祖宗留下的城牆,把城市死死地框在了一個圈裡。現在城裡連蓋廠房的地都沒了,鐵路想進城也進不來,交通擁堵不堪。但若是拆除城牆……只怕於防衛不合啊。」
拆除城牆?
這在古代簡直是大逆不道、自毀機杼的行為。
但夏王聽完,卻突然仰頭大笑起來。
「防衛?防誰?」
夏王站起身,走到大殿門口,指著南方和東方。
「大周大商早成了一抔黃土!北方遊牧現在是建設大夏牧場的大夏子民!東海之外,我大夏的鐵甲巨艦橫行無忌!」
「孤問你們,這天下,還有誰能打到我大夏的城牆根下?!」
「要是有的話,列位諸公不如就地找個地方撞死好了。」
群臣靜默,隨之而來的是一股抑制不住的驕傲。
是啊,大夏早已無敵於世,那厚厚的城牆,防得住大夏的重炮嗎?
防不住。
既然沒有敵人能打過來,還要這龜殼作甚?
「傳孤王令!」
夏王的聲音擲地有聲:「大夏自今日起,新建城市,一律不再修築封閉式城牆!」
「各地舊有城池,凡阻礙交通與城市擴建的城牆,予以拆除!將磚石用於鋪設下水道與地基!」
「大夏的防線,在海疆的巨艦上,在邊境的火炮射程之內!我大夏子民的血肉與底氣,就是這國家最堅固的城牆!」
……
伴隨著拆除城牆的霸氣宣言,鐵道部的官員終於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大步出列。
「王上!既然城牆可拆,城市可擴,那臣斗膽,將當年羅力先師未盡的遺願,正式提上日程!」
鐵道部新任部長雙手呈上一份宏大的藍圖。
「大夏鐵路二期工程【寬體鐵路網絡】升級計劃!」
六十年前,羅力在設計第一條神眷線時,受限於當時工具機無法車出超長精密車軸的工藝瓶頸,只能妥協採用了五尺既1.5米的窄軌距。
「如今,少府的工具機加工精度已臻化境!我們完全有能力鍛造出足夠長、絕對筆直的重型車軸!」
鐵道部尚書眼中閃爍著狂熱,「臣請旨,在全國新建的鐵路幹線上,全面鋪設八尺的約2.5米寬軌!並逐步替換舊有窄軌!」
「有了寬軌,我們的列車可以造得比房子還大!載重量將翻三倍不止!一列寬體火車,足以拉動上千噸的煤炭與鋼鐵,甚至能將重型大炮直接裝載在列車上進行機動!」
「准!」
夏王眼中同樣精光大盛,「大國就該配重器!二期鐵路建設,不僅要鋪寬軌,還要給孤把鐵軌鋪到新大陸的礦山里去!」
朝堂上的氣氛猶如烈火烹油,一項項宏大的基建工程被迅速敲定。
然而,就在百官沉浸在工業擴張的狂熱中時。
大祭司手持法杖,神色極其嚴肅地走到了大殿正中。
大祭司代表著神權,他一出列,整個大殿的溫度仿佛都降了幾分。
「王上,諸位大人。工業興國,確實是大夏的福祉。但祭司院近日聯合醫學院與堪輿院,進行了一項覆蓋全國的實地考察,發現了一個極其嚴重的問題。」
大祭司將一份附帶著幾瓶黑色污水的摺子遞了上去。
「這是從北城郊外的護城河裡打上來的水,這是在海城幾個大型化工廠周邊收集的雨水。」
「王上,諸位。大夏的重工業之地,天變灰了,水變黑了。」
大祭司的聲音中透著深深的痛心與敬畏。
「我們為了煉鋼、為了化工,肆無忌憚地向天地間排放濃煙與毒水。雖然目前還未造成大規模的死傷,但醫學院報告,礦區和工業區周圍的百姓,患咳血之症和皮膚潰爛的比例,正在逐年上升!」
「父神賜予我們這片豐饒的土地,賜予我們清新的風和甘甜的水。我們難道要為了眼前的利益,把父神的花園變成一片毒沼嗎?!」
「若長此以往,不用敵人打過來,大夏自己就會病死在自己排放的毒煙里!」
環境保護!
這四個字,在以往的任何朝代都顯得極為陌生。
這是人類在邁入工業革命初期必然面臨的陣痛。
在許多其他的文明演進史中,往往要等到毒霧霾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河水致癌導致整個村莊絕戶後,才會用血的教訓引起統治者的重視。
但在大夏,敬畏父神賜予的自然,讓祭司院提前拉響了警報。
夏王看著那瓶黑乎乎的污水,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深知工業不能停,但環境也不能毀。
「大祭司所言極是,大夏不能做斷子絕孫的事。」
夏王看向重工業部和營造建設部,「給孤想辦法!怎麼解決?」
重工業部尚書擦了擦冷汗,硬著頭皮回道。
「王上!工廠只要運轉,煤炭只要燃燒,就不可能不冒煙,也不可能不排廢水。」
「臣等之前與化學院的學者們也私下商議過此事,目前在技術尚未完全突破之前,唯一的折中之法,便是集中與隔離。」
「不能再讓工廠在城裡亂建了。必須在遠離居民區、且處於河流下游的地方,劃定專門的重工業集中排放區。把所有的污染源集中起來!」
「同時,由化學院牽頭,在工業區的總排污口,建立大型的沉澱過濾池,用石灰和炭渣進行集中淨化處理。雖然不能完全消除毒性,但至少能把危害降到最低。」
「立刻去辦!」
夏王拍板定案,「將環保排污納入《大夏律》!哪家私營工廠敢把毒水偷偷排進百姓的生活水源里,查抄家產,東家直接沉江!」
……
會議進行到最後,氣氛已經有些疲憊。
就在夏王準備宣布退朝時,礦業司、鐵道部鐵路司以及新大陸總督府留京的官員們,卻齊刷刷地出列了一片。
「王上!臣等有罪,臣等的工程進度……要完不成了!」
「怎麼回事?缺錢還是缺鐵?」夏王皺眉。
「缺人!缺干髒活累活的人!」
礦業司主管哭喪著臉喊道,「王上啊,自從《大夏勞工保護法》頒布後,大夏的百姓身嬌肉貴。」
「咱們大夏人自己也精明了,除了那些為了高薪不要命的,絕大部分人寧可去城裡的紡織廠踩縫紉機,或者回鄉下種自己那幾十畝地,也絕對不肯下那隨時可能瓦斯爆炸的深層煤礦啊!」
「還有大陸更南方的雨林鐵路,毒蟲瘴氣遍地。咱們大夏的築路隊過去,光是生病倒下的就有一小半!這賠給工人家屬的安家費和醫藥費,比修路的錢還多!」
「大夏人吃苦耐勞不假,但現在有安穩日子過,誰還去幹這種提著腦袋的活兒啊!」
幾位主事官員齊齊磕頭,喊出了他們今天最真實的目的。
「懇請王上!懇請兵部!再向西洲新大陸發兵吧!」
「新大陸上那些未開化的土著部落,那些生命如同草芥一般的蠻夷,只有他們,才能填滿大夏最危險的礦坑!」
「只有用他們廉價的血肉,才能鋪平大夏在南部雨林和新大陸深處的鐵軌啊!死一個土著,只需要火一燒,盒一蓋,不用撫恤,不用醫治,這才是帝國擴張最需要的人材啊!」
大殿內,短暫地沉默了。
夏王看著底下那群嗷嗷待哺的基建狂魔,又轉頭看了看剛才還為了保護自然環境而慷慨陳詞,此刻卻閉目養神,仿佛完全沒有聽見奴隸二字的大祭司。
仁慈、律法與父神的光輝,那是留給大夏七千萬子民的。
而對於屢教不改,不尊教化的蠻夷,對於那些甚至連大夏語言都不會說的土著……
「准奏。」
夏王的聲音冰冷中透著些許的殘酷,透著一個超級帝國在擴張期最真實的血腥邏輯。
「兵部,傳令西洲遠征軍。」
「加大對新大陸土著的捕捉與『勞務僱傭』力度。大夏的礦坑和鐵路需要他們。」
「用大夏的堅船利炮,去給帝國的繁榮,帶回足夠的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