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一聲接一聲,仿佛永遠不會停歇的汽笛聲,在破浪號那巨大的鋼鐵煙囪中瘋狂炸響。
底艙里,原本因為長途航行而昏昏欲睡的雍國俘虜們,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渾身一哆嗦,不少人直接從吊床上滾了下來。
王海也一個激靈坐了起來。
這幾個月來,他已經習慣了這艘船的轟鳴,但今天的汽笛聲,明顯不同於以往。
「嘎吱——」
底艙沉重的鐵門被推開。
劉隊長穿著一身筆挺的灰黑色軍裝,大步走下樓梯,看著剛爬起來的王海,臉上帶著難得的笑意。
「王海,收拾收拾,帶上這幫俘虜,都給老子到甲板上去!」
劉隊長指了指頭頂,「馬上就要靠岸了。統帥有令,讓你們這幫沒見過世面的井底之蛙,好好開開眼,看看我大夏的天威!」
「是!劉隊長!」
王海條件反射般地立正,用越來越熟練的大夏官話大聲應諾。
他轉過身,對著那群還在發愣的雍國縣太爺、主簿和秀才們,換了一副凶神惡煞的表情,用雍國話吼道。
「都聾了嗎?!沒聽見長官的話?趕緊起來,滾上甲板!誰要是磨蹭,惹惱了天朝的長官,老子第一個把他扔下海餵魚!」
這幾個月來,王海憑藉著翻譯的身份,在這群昔日的雍國達官顯貴面前,早已樹立了絕對的威信。
那群平時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此刻就像是被驅趕的羊群,哆哆嗦嗦地跟在王海身後,順著狹窄的樓梯,爬上了那闊別已久的甲板。
一上甲板,咸腥卻帶著一絲暖意的海風撲面而來。
但王海根本顧不上感受海風,他的視線瞬間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
此時的甲板上,早已經是人頭攢動。
那些平日裡總是板著臉、高高在上的大夏水兵和白鬍子學者們,此刻全都像瘋了一樣擠在左舷的欄杆旁。
他們有的又哭又笑,有的扒在船舷的欄杆上,手裡揮舞著帽子、衣服,對著遠方的海面瘋狂地嘶吼著。
甚至有人直接跪在冰冷的甲板上連連磕頭。
王海帶著雍國俘虜,被士兵們安排在甲板的一個偏遠角落裡。
他順著大夏人的目光,探著腦袋向前張望。
起初,他只看到海平線的盡頭,有一道模模糊糊的黑線。
「我的老天爺……」
王海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是整整一支龐大無比的大夏海軍巡邏艦隊!
幾十艘同樣噴吐著黑煙的鋼鐵戰艦,在海面上拉開極其嚴整的陣型,像眾星拱月一般,將他們這支歷經滄桑的探索艦隊迎在了中央,開始伴航!
然而,讓王海震碎三觀的,不是那些戰艦,而是跟在戰艦後面,那幾十上百艘民用船隻!
作為一個從小在老鴨灣長大的漁民,王海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幾艘正在外圍海域作業的大型蒸汽捕魚船上。
「這……這也是打漁的船?!」
王海張大了嘴巴,兩眼發直,連手裡的木棍掉在甲板上都沒發覺。
在雍國,崖頭村最大的漁船也不過兩丈長,靠著幾張破布帆和人力搖櫓,稍微遇到點風浪就得趕緊往回跑。
可眼前這些船呢?
通體是用鋼鐵和厚重的木材打造,比他們崖頭村村長家的大宅子還要大上十倍!
高聳的煙囪噴著黑煙,船尾掛著的漁網,大得簡直能把整個崖頭村連人帶房子一口吞下去!
那巨大的機械絞盤在蒸汽動力的驅動下緩緩轉動,一網拉上來,白花花的魚蝦簡直像是一座小山!
「我的親娘老子哎……」
王海咽了口唾沫,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出個遠海撈幾條銀魚,就已經是漁民里頂天立地的漢子了。
現在看來,自己以前那叫打漁嗎?
跟在海邊用破碗舀水也差不多!
他無法理解。
一個國家的漁民,憑什麼能開得起這種足以在雍國當主力戰艦的船?!
「快看前面!」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王海和三十幾個俘虜猛地轉頭看向正前方的海平線。
隨著距離的拉近,一層薄霧被海風吹散。
他們看到了什麼?
在這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漫長海岸線上,沒有泥濘的灘涂,沒有破爛的茅草屋。
取而代之的,是極其平整、用巨石和一種灰白色堅硬物質砌築而成的龐大深水碼頭。
「那是什麼……」
被關押了幾個月的雍國縣太爺,顫抖著雙手扒在欄杆上,眼睛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在他的認知里,雍國的京城就已經是他能想像到的繁華極致了。
高聳的青磚城牆,兩層的木質酒樓,那是天子腳下的氣派。
但是!
眼前出現的這座城市,徹底超出了他這個古典文人的想像極限!
海城!
這座大夏東部的第一大交通與貿易樞紐,在歷經了幾十年的工業化狂飆後,早已變成了一座真正的近代大都會。
海岸邊,是綿延十幾里、用灰白水泥澆築的堅固防波堤!
數以百計的高大鋼鐵吊塔猶如一片鋼鐵森林,密密麻麻地矗立在港口。
而在港口的後方,那座城市的輪廓,更是讓所有的雍國俘虜感到了深深的絕望與窒息。
「樓……那樓怎麼能蓋那麼高?!」
一名雍國的秀才指著海城邊緣那些拔地而起的高樓,嚇得一屁股癱坐在了甲板上。
大夏的中心城市由於要凸顯中央祭壇的神威,核心區是有嚴格限高的。
但這並不妨礙海城在遠離祭壇的郊區和港口商貿區,瘋狂地向天空索要空間。
十幾層高的磚混與鋼架結構大樓,一棟挨著一棟!
巨大的玻璃窗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城市的上空,縱橫交錯的電報線路如同蛛網般密集,無數噴吐著白煙的火車在城市邊緣的鐵軌上如同巨蛇般穿梭。
震撼!
除了震撼,找不出任何詞語來形容這群落後文明來客此刻的心情。
語言在此刻變得蒼白無力,那種工業文明對農業社會的絕對降維打擊,化作了一座大山,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雍國人的脊樑上。
「這……這到底是天界,還是魔國……」
縣太爺面如死灰,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原本在後半程的航行中,就已經認命了,表現得十分配合,對大夏的軍官也是百般討好。
但他心裡多少還存著一絲幻想,覺得雍國好歹有百萬大軍,等大夏人上了岸,說不定還有周旋的餘地。
可現在,看到眼前這座隨便揪出一角都能碾壓雍國京城的鋼鐵都市,縣太爺心裡的最後一絲防線,徹底崩潰了。
「不夠……我之前的表現還是不夠好!不夠恭敬!」
縣太爺在心裡絕望地想到,「這種國家要是打過去,雍國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我必須表現得更像一條狗!只有當最忠誠的狗,我才能在這群人手裡活下來!」
「轟隆隆——」
破浪號緩緩駛入深水泊位,沉重的跳板搭在了寬闊的水泥碼頭上。
「大夏萬年!英雄凱旋!」
岸上,數十萬海城百姓和官員爆發出震天動地的歡呼聲。
余天和統帥帶著那些老博士們,在鎂光燈不斷的爆閃中,昂首挺胸地走下大船,接受著屬於他們的無上榮光。
而王海和那群雍國俘虜,則被留在了船上。
作為身份特殊的翻譯官和外族戰俘,在沒有得到王都的明確旨意前,他們連踏上大夏土地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關在甲板的一角。
但這一次,沒有一個俘虜抱怨。
……
夜幕降臨。
整個海城陷入了狂歡之中。
王海站在甲板上,震驚地看到,在海城那些寬闊的水泥大道兩旁,一根根高高的柱子上,亮起了一團團耀眼的白光。
這不夜城的奇景,將海城的夜空照得猶如白晝。
王海就那樣靠在冰冷的船舷欄杆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座城市,看了足足半宿。
海風吹在臉上,他卻覺得心裡像是有團火在燒。
「娘的……」
王海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眼角卻掛著一絲淚花。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他回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崖頭村後山的松林里,做出的那個九死一生的投誠決定。
那時候,他只想著能活命,能給兒子換口飽飯。
但現在,看著這座猶如神國般的巨城,他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抱上了一條多粗的大腿!
「我賭對了!」
「老王家……老王家這下子,是真的要一飛沖天了!」
帶著這份對未來的無限憧憬,王海直到後半夜,才被大夏士兵趕回了底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