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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告慰先賢

2026-08-01 20:52:06 作者: 十二土申

  雨停了。

  小院裡的銀杏樹葉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折射著雨後初晴那抹微暖的春光。

  大祭司文光依然站在石桌旁。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隻空了的酒杯,以及剛才江辰坐過的那個石凳。

  如果不是石桌上還殘留著一圈酒漬,如果不是鼻尖還縈繞著那股混合著雨水與酒香的氣息,他甚至會以為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大夢。

  「大夏,讓我驕傲……」

  文光在心裡反反覆覆地咀嚼著這六個字。

  這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人,此刻卻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又像是被注入了某種狂暴的新生力量。

  他猛地轉過身。

  那洗得發白的灰衣下擺在風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這位年過七旬、走在路上都需要神侍攙扶的大祭司,此刻竟然爆發出了年輕人般的敏捷,甚至可以說是手腳並用地沖向了小院深處的靜室。

  「砰!」

  靜室的門被重重地推開,又被反手死死鎖上。

  文光跌跌撞撞地撲到書案前,一把抓起最上等的羊毫筆,手腕顫抖著在硯台里蘸滿了濃墨。

  他甚至來不及磨墨,直接用筆尖在未化開的墨塊上狠狠懟了兩下。

  他抽出一卷只有歷代大祭司才有資格使用的、由金絲和特製竹麻混編而成的《絕密神恩錄》,鋪在桌面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一台超負荷運轉的風箱,但他落筆的力度卻重若千鈞。

  「【神諭紀元·三一四八年,五月廿一日。春雨驟降。】」

  「臣,文光,於祭司院內院,蒙父神化身召見。」

  「父神其形,似二十出頭之青年,面容溫潤,眼有星辰。雖著凡俗衣冠,然舉手投足間,天地偉力隨其心念而動。憑空生風,托臣雙膝;翻掌召雲,春雨應念而降。此非幻術,乃造物之真實微操。」

  

  寫到這裡,文光停頓了一下,回想起江辰在雨中的那番話,眼淚再次忍不住奪眶而出。他用袖子粗魯地擦了擦眼睛,繼續奮筆疾書:

  「臣叩問宇宙之無垠。父神笑答:星海浩瀚,望遠鏡縱強萬倍亦不可及邊。其間文明無數,有橫跨星海之強,亦有茹毛飲血之弱。」

  「臣復叩問大夏格物之舉,是否僭越。父神再答:『愚昧與弱小,方為宇宙最大之原罪。格物解構,乃讀懂神規;文明越強,方能於星海長存。』」

  「父神親口定言:『予爾等火種,非為跪拜,乃為打造鋼鐵。』大夏如今之機械轟鳴、算式丈量,甚合神意!」

  洋洋灑灑數千言。

  文光憑藉著驚人的記憶力,將江辰說的每一個字、哪怕是一個微小的語氣停頓,都極其詳盡地記錄了下來。

  當寫到最後一行時,老人的手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

  「臣斗膽,問大夏三千年之答卷,神可滿意?」

  「父神未用威壓,唯以慈父之目視臣,留六字真言:」

  「【大夏,讓我驕傲。】」

  「臣文光,至此死而無憾。大夏三千年之血汗,終得最高之加冕。後世子孫見此錄者,當知大夏前路已明——以格物利器,求宇宙之真理;以星辰大海,報父神之隆恩。萬萬不可退縮半分!」

  「呼……」

  寫完最後一個字,文光脫力般地癱靠在椅背上,渾身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看著面前這份墨跡未乾的長卷,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滿足。

  但他並沒有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又抽出了一疊普通的宣紙,將剛才所寫的內容,一字不漏地重新抄錄了一份。

  做完這一切,他將那份金絲編織的《神恩錄》小心翼翼地鎖進了一個貼著符籙的銅製秘匣中。

  那是只有每一任大祭司在臨死前傳位時,才會交接的帝國機密。

  然後,他捧起那份抄錄的副本,轉身走出了靜室。

  ……

  祭司院內院,歷代大祭司祠堂。

  這座小巧而莊嚴的祠堂里,常年縈繞著名貴的檀香。


  文光推開木門,昏暗的光線中,一排排密密麻麻的牌位在香火的映照下,顯得寧靜而肅穆。

  他走到最前方,點燃了三炷清香,插入了香爐中。

  隨後,他從懷中掏出那份剛剛抄錄的副本。

  「嘶啦。」

  火柴亮起。

  文光將那疊宣紙湊近火苗。火光瞬間吞噬了白紙黑字,化作點點火星和黑色的灰燼,在祠堂內盤旋升騰。

  文光跪在蒲團上,看著那些燃燒的紙頁,目光依次掃過那些牌位。

  「頡先師……」

  文光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祠堂里迴蕩,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愴與狂喜,「您當年為了畫出那一個個方塊字,熬瞎了雙眼。今天,文光用您創造的字,記下了父神親口說出的真理!」

  他看向另一個牌位。

  「相先師!祈先師!觀先師!知先師!」

  文光對著那四個排在一起的名字,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四位,是耗費了近兩百年、前赴後繼完成了大夏曆法與星圖的四代大祭司。

  當年相大祭司至死都在遺憾沒能畫完那張星圖。

  「你們當年窮極一生,在冷風裡看天,在黑夜裡畫星。相先師,您臨終前說,不知道這滿天繁星背後,到底藏著父神多大的秘密。」

  「今天,文光幫你們問到了!」

  文光指著正在燃燒的紙灰,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父神說了!那星海之外,還有無數的星辰,還有無數和咱們一樣的文明!」

  「你們的圖,沒有畫完。這輩子也畫不完了。」

  「但是,你們不用遺憾了!」

  文光的聲音猛然拔高,「你們畫不完的星空,大夏後世的兒郎們,會開著能在天上飛的鐵甲巨艦,去替你們一點點丈量清楚!」

  他又看向了那個名叫「宋崇」的牌位。

  那是第一個在黑石城提出自然說、認為天災非神罰的狂人祭司。

  「宋先師,您當年說,自然如烈馬,我們要去了解它、對抗它,這才是對父神最大的敬意。」

  「您猜得全對!」

  文光大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無比的暢快,「父神親口說了,給咱們火種,就是為了讓咱們去打造鋼鐵!去用算式丈量天地!父神喜歡咱們大夏這股子『格物』的瘋勁兒!」

  火光漸漸熄滅,最後一絲紙灰落入了地面的銅盆中。

  文光久久地伏在蒲團上。

  他不知道在祠堂里待了多久,直到門外傳來了神侍小心翼翼地呼喚聲。

  「大祭司大人,夜深了。您該用膳了。」

  文光緩緩站起身。

  他撣了撣膝蓋上的灰塵,深深地看了一眼這滿堂的先烈牌位。

  「各位先賢,安息吧。」

  「你們的血汗,你們的眼淚,你們那些被世人不解的瘋狂和執拗……」

  「父神,全都知道。」

  「咱們大夏……沒有走錯路。」

  文光轉過身,推開祠堂的木門。

  門外,夜幕已經降臨,王都那輝煌的電燈光芒將天空映照得宛如白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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