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的腳步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跪伏在腳下的大祭司,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僅僅過了兩秒鐘,這絲錯愕便化為了深深的釋然與一抹溫和的笑意。
「還是被你看出來了啊。」
江辰沒有否認。
其實他早就該想到了。
作為一個從三千年前的泥坑裡一路殺到第二次工業革命巔峰的文明,大夏的統治階層每個都是精挑細選的。
尤其是祭司院的大祭司,那是這個星球上智商和直覺最拔尖的一小撮人。
江辰自己這兩年拋出的那些超越時代百年的理論,加上那句「夢中授課」的藉口,騙騙那些純粹的科學家可以。
但對於最靠近神明的大祭司來說,破綻太多了。
這一切的線索,在文光那恐怖的直覺面前,拼湊出了一個大逆不道,卻又唯一合理的真相。
與其說是文光「猜」到了他的身份,倒不如說,是文光那極致的信仰與智慧,讓他「認」出了自己的造物主。
江辰並沒有否認,他也沒有去伸手去扶,而是極其自然地站在那裡,受了這位大祭司的一拜。
「起來吧。」
江辰語氣平靜,他沒有去伸手攙扶。
只見他極其隨意地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向上一抬。
「呼——」
在這個封閉的、連一絲微風都沒有的小院裡,一股極其輕柔、卻蘊含著無法抗拒之力的無形清風,毫無徵兆地從文光的膝下憑空升起。
這股清風就像一雙溫柔的大手,穩穩地托著文光的身體,將這位激動到渾身發抖的老人,硬生生地從地上託了起來!
【天象干預·微型氣流操控】。
感受到這違背了所有物理定律的超自然偉力,文光那雙老眼中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眼淚奪眶而出。
「這等造化之力……果然是您!您真的降臨了!」
看著神色已經激動到快要不能自已、甚至準備再次下跪的文光,江辰微微一笑。
「這天氣太熱了,有些話,還是涼快點說比較好。」
江辰緩緩放下手,隨後,隨意地衝著頭頂那蔚藍無雲的天空,輕輕揮了揮衣袖。
轟!
就在他揮手的瞬間。
整個王都的晴空驟然暗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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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層厚重的烏雲以一種違背了大氣環流速度的瘋狂姿態,瞬間在這座小院的上空匯聚。
「滴答。」
一滴清涼的雨水落在了青石板上。
緊接著,雨點開始變得密集。
一場淅淅瀝瀝的雨,猶如一道天然的水簾幕布,將這個小院與外界徹底隔絕開來。
唯有那棵大銀杏樹的樹冠,像是一把大傘,遮蔽了下方的石桌和石凳。
在江辰和文光的頭頂,那些雨水仿佛遇到了某種無形的屏障,自動向四周滑落,沒有一滴能沾濕他們的衣角。
「這樣子,才適合談事情。」
江辰走到石桌旁,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端起那壺溫熱的酒,給自己倒了一杯。
這就是大夏神明的主場。
「這副身體,不過是我在這凡塵俗世中的一具小小化身罷了。」
江辰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看著依然處於極度震撼中的大祭司,「坐下說吧。」
「我在這人間待不了幾年,既然你認出了我,想必你心裡憋了一肚子的問題。」
「這雨不會下太久。」
「今日沒有外人。你作為大夏的神職領袖,有什麼想問的,儘管問吧。能告訴你的,我知無不言。」
文光顫巍巍地走到石凳旁,他甚至不敢坐實,只是極其恭敬地半挨著凳子邊緣坐下。
他的大腦在瘋狂地運轉,三千年的信仰,無數先賢窮極一生都未能解開的謎團,此刻全都匯聚在了喉嚨口。
「父神……」
文光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這天地……這宇宙,真的是無窮無盡的嗎?在那無垠的星海之外,是否還有其他和我們大夏一樣的星辰,一樣的子民?」
江辰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地看著雨幕。
「宇宙很大,大到你們的望遠鏡再進化一萬倍也看不到邊。」
「星海之中,不僅有其他的星辰,也有其他的文明。有些文明可能比你們強大得多,他們或許已經造出了能橫跨星海的戰艦;但也有些文明,可能還在泥水裡為了搶奪一塊生肉而互相廝殺。」
聽到這個答案,文光倒吸了一口冷氣,脊背發涼。
「那……大夏如今的道路,我們推崇的格物致知,我們用算式和機器去解構您的造化……」
文光問出了大夏曆代學者最深層的恐懼,「這真的是對的嗎?這會不會是一種對您制定的規則的僭越?」
「錯?」
江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文光,你記住了。」
「愚昧和弱小,才是宇宙中最大的原罪。」
「我給你們火種,不是讓你們整天跪在火堆前磕頭的,那是為了讓你們吃上熟食,打造鋼鐵。你們用算式去丈量天地,用蒸汽機去拉動火車,這恰恰是在讀懂我定下的規矩。我很喜歡。」
「你們越強大,懂得越多,在這片殘酷的星空里,才能活得越久。」
聽著父神的教誨,文光只覺得心中的最後一絲枷鎖被徹底粉碎,一種無與倫比的光明與透徹填滿了他的胸腔。
雨,還在下著。
一壺酒,漸漸見底。
江辰又隨口解答了幾個關於未來物理發展方向的淺顯疑惑。
就在江辰準備起身離開時。
文光突然站了起來。
這位七十多歲的老人,仿佛用盡了一生的力氣,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近乎於執拗地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也是一個壓在所有大夏子民心頭整整三千年,無數先烈至死都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父神……」
文光的眼淚混著雨水,順著蒼老的臉頰流下,「這三千年,大夏從冰河與野獸的口中掙扎求生,到如今這鋼鐵與蒸汽轟鳴的盛世……」
「我們……我們大夏這三千年的答卷,讓您滿意嗎?」
江辰停下了腳步。
他的腦海中,如同放電影一般,閃過了無數的畫面。
在寒風中死死護住火種的燧。
一生征伐、卻在晚年布衣芒鞋去學堂教書的趙武。
被自己誤解,卻默默建起王宮、留下榫卯的木匠王享。
從奴隸變成農家泰斗,培育出平民稻的夏平。
在蘋果樹下頓悟萬有引力的牛理,在觀潮塔上扔下鐵球的呂新。
為了提取酸液而肺部潰爛的七名化學院學子。
還有那個在朝堂上怒吼讓高山低頭,讓河水讓路的田樂……
這些鮮活的靈魂,這些用血肉和智慧堆砌起這個偉大帝國的無數小人,在此刻匯聚成了一股名為大夏的磅礴洪流。
江辰轉過身。
他沒有用神明的威嚴,而是用一種看待自己最優秀的孩子的、極度溫和且鄭重的目光,看著這位大祭司。
「文光。」
江辰一字一頓地說道,聲音穿透了雨幕,仿佛要刻進這個文明的歷史深處。
「大夏,讓我驕傲。」
聽到這六個字。
文光大祭司徹底繃不住了,他捂住臉,在這漫天的春雨中,嚎啕大哭。
那是屬於一個文明三千年所有的委屈、辛酸、奮鬥與榮耀,在此刻得到的終極釋放。
當他哭罷抬起頭時。
石桌前的座位已經空了。
烏雲散去,雨過天晴,一縷金色的陽光重新灑進了這方靜謐的小院。
只有那隻空了的酒杯,在石桌上閃爍著溫潤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