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江辰正開著車,在高速公路上迎著冬日的暖陽順利駛回老家的時候。
蘇城市區,李知朴的家中。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客廳那張寬大的茶几上。
李知朴連中午飯都沒吃幾口,就一直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高倍數顯微放大鏡,死死地盯著茶几正中央那個只有巴掌大小的天青色瓷盤。
「老李,你都盯著那盤子看了一上午了,眼珠子不酸啊?」
吳雅嫻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看著丈夫那副魔怔的樣子,忍不住笑著打趣道,「這小江燒出來的東西確實漂亮,但我看你簡直把它當成命根子了。」
「雅嫻,你不懂。」
李知朴放下放大鏡,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江辰那小子說『十有八九』,也就是利用現代的化工釉料和精準控溫的電窯,燒出一個顏色無限接近的形似神不似的高仿現代汝窯。」
李知朴指著那瓷盤上猶如冰層碎裂般的紋理,以及那溫潤如玉、內含晨星的釉面光澤,聲音中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
「但這根本不是仿品不仿品的問題了!」
「那苛刻的降溫曲線,還有瑪瑙入釉後在特定還原氣氛下產生的微觀析晶……跟完全復原也差不多了!」
李知朴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喃喃自語。
「我真是想不明白,江辰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他才大二啊,沒有經過成百上千次的燒窯試錯,怎麼就能如此精準地捏住那個只有零點幾誤差的配比臨界點?」
就在這時。
「叮鈴鈴——」
李知朴放在桌上的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鄧正奇】。
李知朴看了一眼來電人,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接通了電話。
「喂,老鄧。」
「老李!你發在微信上的那幾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電話剛一接通,那頭就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那釉面的氣泡結構!那死亡氣泡的分布!還有那瑪瑙析晶的折射光暈!你從哪弄來的北宋汝窯殘件?不對,看邊緣這還是個完整的全品!」
「但是現在的汝窯一件件可都是有數的,我記得你爸也不喜歡這種東西啊。」
打電話的這位鄧正奇,可不是一般人。
他是國內頂尖高校的副教授,更是目前國內古陶瓷研究界公認的「新生代領軍人物」。
他的一雙眼睛毒辣無比,過手的古瓷殘片沒有十萬也有八萬。
李知朴把那幾張高清微距照片發給他,就知道這傢伙絕對坐不住。
「什麼北宋真品,那是我一個學生昨天半夜在我的工作室里,剛從電窯里端出來的。」李知朴輕描淡寫地說道。
「放屁!」
鄧正奇在電話那頭直接爆了粗口,「老李,你少拿這種話來消遣我!現代仿窯要是能燒出這種神韻的開片和玉質感,我鄧正奇這三個字倒過來寫!」
「你到底在哪?我剛才查了高鐵票,最快一班去蘇城的車半小時後發車,我現在已經在去車站的路上了!」
「我在家呢。」李知朴無奈地笑了笑,「你來了直接打車到我家吧。」
「等著!我沒到之前,你不准讓別人看!!」
「啪」地一聲,電話被掛斷了。
……
下午兩點半。
「叮咚——叮咚叮咚!」
李知朴家的門鈴被按得如同催命一般。
吳雅嫻擦著手去開門,門剛打開一條縫,一個穿著黑色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中年男人就如同一陣旋風般擠了進來。
「嫂子好!老李呢?東西呢?」
鄧正奇連寒暄都顧不上,甚至連鞋都沒換,穿著襪子就直奔客廳。
「在桌上呢。」李知朴坐在沙發上,指了指茶几。
鄧正奇一個箭步衝過去,幾乎是半跪在茶几旁。
他小心地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又摸出了一個專業的強光手電筒和高倍顯微放大鏡。
他沒有理會一旁的李知朴,整個人的精神已經完全沉浸在了那個天青色的瓷盤中。
強光手電的光束打在釉面上。
鄧正奇的臉幾乎貼在了盤子上,他的呼吸變得緩慢,生怕哈氣弄髒了這件藝術品。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客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鄧正奇偶爾挪動身體發出的衣料摩擦聲。
李知朴和吳雅嫻坐在一旁,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李知朴很了解自己這個老同學,他平時雖然是個急性子,做事風風火火的,但在面對真正的好瓷器時,那種專注和痴迷,簡直就像是一個打坐入定的老道士。
這也正是鄧正奇能在這個年紀成為領軍人物的原因。
足足過了十五分鐘。
鄧正奇終於關掉了強光手電,摘下了高倍放大鏡。
他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依然半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毯,像是在平復著內心劇烈的情緒。
「呼——」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抬起頭,原本因為趕路而有些蒼白的臉上,此刻因為亢奮而泛著潮紅。
「神了……」
鄧正奇咽了一口唾沫。
「神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猛然提高音量。
「真特麼的神了!!!」
連說三個「神了」,足以證明他此刻內心的震撼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鄧正奇轉過頭,死死地盯著李知朴,眼神中透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狂熱與不可置信。
「老李,你跟我交個實底。」
鄧正奇指著桌上那個小小的瓷盤,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東西,真的是你那個學生,昨天晚上燒出來的?」
「千真萬確。從和泥到配釉,再到最後在我的電窯里燒出來,我全程都在旁邊盯著。」李知朴認真地點了點頭。
「妖孽!這是個妖孽啊!」
鄧正奇猛地站起身,在客廳里來回走了兩圈,雙手煩躁地抓著自己的頭髮。
「你不知道我剛才在顯微鏡下看到了什麼!」
鄧正奇衝到李知朴面前,「我看到了完美的『寥若晨星』!我看到了那種只有在極其極端的溫度驟降和特定的還原氣氛下,瑪瑙粉末才能形成的晶體排序!」
「這絕對不是那種靠著化學著色劑調出來的賊光,這是真正的,自內而外散發出來的骨子裡的天青!」
鄧正奇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著那個瓷盤,給出了一個足以震動整個國內考古界和陶瓷界的評價。
「老李,我用我這輩子的學術聲譽擔保。」
「這件東西……」
「除了它的胎骨還沒有經過近千年歲月的土沁,除了它還缺乏那種歷史沉澱下來的包漿和賊光衰退的年代感之外。」
「在工藝、發色、開片以及微觀結構上!」
「它和故宮博物院裡供奉的那幾件北宋汝窯真品,可以說,一般無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