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諭紀元三二二〇年。
這一年,我二十歲。
得益於大夏學宮毫無保留的資源傾斜,以及我自己那種連教習們都直呼天才的數學直覺,我用四年的時間,走完了別人可能需要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走完的學術之路。
在學宮裡,我的名字一度成為了新生們口耳相傳的怪談。
一個能在腦海中構建出十一維拓撲流形,並能在幾秒鐘內給出複雜偏微分方程近似解的怪物。
我以極其優異的成績從數學院畢業,並且毫無懸念地獲得了留校任教的資格。
當學宮的大鐘為我們這批畢業生敲響時,我收到了無數令人艷羨的橄欖枝,其中甚至包括航空航天局和軍方總參謀部。
但那些權勢與財富都不曾讓我動搖分毫。
因為更讓我感到無上榮幸的是,我被大夏數學院的金昊院士,親自收入了門下,成為了他最後的關門弟子。
金昊老師今年已經七十一歲了。
在大夏的學術界,他是個真正的傳奇。
從我還是個孩童,在故鄉海外抿城的茶館裡聽人說書時,就無數次聽說過他的大名。
民間甚至將他神化,說他有一雙數學宇宙的眼睛。
但真實的他,只是一個把一輩子的心血和全部的生命力,都砸在了當年父神留下的那幾道數學懸賞上的執拗老人。
那是父神留下的考校,也是大夏學者們永恆的聖杯。
特別是那道被稱為永恆雙子數的孿生素數猜想,它是一道絕對的難題,一座擋在人類智慧極限面前的嘆息之牆。
「老師,這道題,真的是人力可以解開的嗎?」
我曾經站在老師的書房裡,看著眼前令人窒息的一幕,忍不住向他發問。
那是一棟被改造過的三層小樓,裡面的三間大屋子全都被打通了。
沒有家具,沒有裝飾,只有堆積如山的,高到快要頂到天花板的演算草稿。
那些泛黃的紙張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各種算符和公式,像是某種瘋狂的圖騰,散發著陳年墨水和紙張的混合氣味。
這是老師五十年人生的具象化。
那是一道描述起來極其簡單、卻在邏輯深處猶如深淵般令人絕望的題目。
尋找在無盡的數字長河中,差值永遠為二的無窮多對神秘質數。
3和5,11和13,17和19……在數字的初始階段,它們似乎隨處可見。
但隨著數字變得越來越大,數萬、數億、數萬億……質數變得越來越稀有,它們就像是浩瀚宇宙中彼此孤立的星系,相隔著令人絕望的光年。
而在這樣稀薄的概率下,要證明存在無窮多對緊緊相依,永遠只差兩步的雙子星,簡直是對人類算力的嘲弄。
它就像是父神在浩瀚星空中隨手灑下的一把沙子,然後微笑著讓我們這群凡人去證明,這些沙子裡有無窮對是緊緊挨在一起的,不管宇宙延伸到多麼遙遠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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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解開,那是結果。但去不去找,那是我們大夏學者的命。」
金昊老師每次聽到我的疑問,都不會生氣。
他總是緩慢地戴上那副邊緣已經磨損的老花鏡,一邊在紙上畫著那種可以將數字像篩子一樣過濾掉的複雜結構圖,一邊平靜地回答我。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看著老師花白的頭髮,因為長期伏案而有些佝僂的脊背,我時常在深夜裡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敬畏,伴隨著深深的恐懼。
父神當年隨手寫下的一個問題,已經死死地困住了這位大夏最聰明的老人整整四五十年。
吸乾了他的青春,透支了他的健康,讓他原本應該波瀾壯闊的人生變成了一場只在幾尺書桌上進行的枯燥修行。
那它,是不是也會像一個無法擺脫的魔咒一樣,困住我賈子平的一生?
讓我在這無盡的數字虛空中,耗盡青春直至白頭,最後像那些歷代倒在算室里的先賢一樣,花白著頭髮,帶著對真理的極度渴望與不甘,永遠地閉上眼睛?
我不知道答案。
每當夜深人靜,我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會浮現出那些如洪流般滾滾向前的數字,它們化作咆哮的巨獸,企圖將我的理智吞噬。
但我知道,我不能退縮。
我能做的,就是每天迎著晨光,拿起桌上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坐在老師的對面,繼續努力地去算、去想。
我開始嘗試用一些不一樣的視角去切入這個死局。
傳統的篩法已經走到了死胡同,數代學者的努力證明了,僅靠著在一條直線上剔除數字,是永遠無法觸及那無盡遠方的雙子星的。
我出身東洲抿城,從小看著廣闊的海洋,起伏的波濤和錯綜複雜的航線長大。
我的直覺告訴我,數字不應該被囚禁在一條直線上。
我大著膽子,向老師提出了一個提議。
不要再把這些數字看作是排在一條直線上的孤立島嶼。
我翻出了早已被主流學術界束之高閣的,陳鴻風先師創立的那個十字網格理論。
我主張用多維的幾何空間去重新定義素數的分布,把它們放進一個立體的,交織的坐標系裡,用空間的扭曲去框住它們、擠壓它們!
「老師,如果我們不能在直線上抓住它們,那我們就織一張網!把一維的距離,轉化為高維空間裡的投影面積。讓那些數字在我們的網格里無處遁形!」
我的這種跳躍性的、不講道理的、甚至在當時看來有些不合邏輯的年輕思路,起初讓老師非常頭疼。
他習慣了嚴密的步步為營,而我的方法簡直像是個揮舞著大錘在精密的鐘表店裡亂砸的野蠻人。
但很快,隨著我在黑板上推導出的幾個先決條件竟然奇蹟般地自洽了,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來越盛。
「子平,你這個從側面去編織高維篩子的想法,很有意思……非常危險,但也極其美麗。」
老師常常拿著放大鏡,看著我畫出的那些如同星圖般複雜的拓撲草圖,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偶爾會突然伸出乾枯的手指,在圖紙的某個不起眼的節點重點了兩下,幫我補齊了我因為跳躍性思維而遺漏的致命邏輯斷層。
然後,他會拍著大腿大笑起來,笑聲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響,「你這個小滑頭,偶爾冒出來的點子,還真能給我這生鏽的腦子開開光!來,我們順著這個網格,再往下走兩步!」
就這樣,在老師深如淵海的理論基礎,和我那種天馬行空、不講理的直覺碰撞下,一老一少在這個堆滿廢紙的房間裡,開始了一場與造物主的漫長博弈。
我們把數字當作纜繩,把公式當作船帆,在父神留下的風暴中艱難航行。
而奇蹟,就在這樣一個毫無徵兆的午後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