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大夏學宮的算室里,似乎流淌得格外快。
距離金昊老師解開孿生素數猜想,已經過去了三年。
外界的狂歡和鋪天蓋地的讚譽,似乎並沒有在這間堆滿草稿紙的屋子裡留下任何痕跡。
在那場舉國震動的表彰大會之後,老師只是把那枚象徵著大夏智慧的純金勳章鎖進了抽屜,然後像往常一樣,戴上老花鏡,繼續坐回了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父神留下的懸賞,並不止那一道。
關於空間高維度的曲率,關於虛數之眼的零點分布,依然像迷霧一樣籠罩在算學界的頭頂。
「老師,您不需要休息一下嗎?」我曾看著他熬得發紅的雙眼,忍不住勸道。
「子平啊,真理的門縫才剛剛被推開一條縫,我這把老骨頭,哪裡敢歇啊。」老師總是這樣笑著回答我。
在往後的幾年裡,我依然作為最核心的助手,跟在老師的身後繼續算、繼續想。
但隨著研究的深入,我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了自己與老師之間的差距。
外界常常叫我「妖孽」,誇讚我有著不可思議的數學天賦。
但我自己清楚,我並不如老師聰明。
或者說,我的聰明,是極其片面的。
我擁有一種跳躍性的直覺。
面對一團亂麻的數據,我偶爾能像野獸嗅到獵物一樣,直接跳過繁瑣的中間步驟,指著一個方向說:「答案應該在那裡。」
但也僅此而已。
我的基礎理論並不如老師那般深不可測。
老師是那種真正的、全面的大宗師。
他就像是一個穩健的建築工,能用最嚴密的邏輯,一塊磚一塊磚地把通往那個答案的階梯鋪設出來,無懈可擊。
老師這一生教過的學生,帶過的博士無數,他的教導總是循循善誘,讓人如沐春風。
而我,顯然不適合當教習。
學宮曾安排我去給低年級的學子授課。
但我站在講台上,往往講著講著思路就飄到了雲端。
我覺得那些極其簡單,顯然如此的推導結論,底下的學子們卻聽得猶如天書,一個個大眼瞪小眼。
「你啊,腦子轉得太快,根本不給別人留思考的台階。」
金昊老師聽了我的授課情況後,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性子,確實不適合教書育人。你就是專門為了做純粹的學問而生的。」
於是,我卸去了教職,安心地躲在算室里做我的研究員。
轉眼間,我已經二十五歲了。
我的父親母親在王都戶部任職,日子過得安穩,便開始不可避免地操心起我的婚事,她總是覺得神降之後的孩子更容易被父神賜福,比如我的數學天賦。
阿娘托人給我介紹了好幾位門當戶對的女生,有知書達理的,也有精通音律的。
但我對此實在是沒有半點興趣。
在見識過算學那種能夠解釋宇宙運行規律的極致理性和美感後,我覺得那些花前月下、家長里短的世俗生活,簡直索然無味。
我甚至一度以為,我也會像金昊老師那樣,在數字的虛空中孤獨終老。
直到那一年,大夏科學研究院舉辦了一場跨學科的格物與自然交流會。
作為數學院的代表,我被老師派去參會。
原本我只是打算坐在角落裡打個盹,但台上一個清脆的女聲,卻抓住了我的耳朵。
那是一位來自生物研究所的年輕女學者。
她當時正在黑板上繪製一些極其複雜的細胞繁衍與遺傳特徵的圖譜。
她試圖向大家解釋,為什麼某些植物的性狀在隔代繁殖中,會出現一種極其穩定的比例分布。
底下的大多數物理和化學學者聽得雲裡霧裡,但我的眼睛卻亮了。
「這個變異不是雜亂無章的!」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大步走到黑板前,拿起了粉筆。
在全場愕然的目光中,我在她畫的那些豌豆和果蠅的圖譜旁邊,飛快地寫下了一組組關於概率分布和排列組合的基礎數學推導。
「用數學去解構生命的傳承!」
我看著那個女學者,興奮地說道,「你發現的生命規律,完全符合這套概率矩陣的底層邏輯!」
她看著黑板上那些原本冰冷,此刻卻完美契合了她多年觀察數據的算式,眼睛裡爆發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
那一刻,我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狂熱與靈魂的共鳴。
那是數字與生命的奇妙碰撞。
她叫林宛。
從那天起,我們開始頻繁地交流。
我用數學幫她建立生物繁衍的演進模型,她用顯微鏡下的奇妙世界幫我打破純邏輯的枯燥。
我們極其熱烈地相戀了。
沒有世俗的彎彎繞繞,只有兩個同樣渴求真理的靈魂的相互吸引。
第二年,我們結為了夫妻。
婚禮辦得很簡單,只請了雙方的親友和學宮的同僚。
金昊老師作為我的證婚人,那天喝了很多酒。
他紅著眼眶,拍著我的肩膀,連連說著「好,好,真好」。
看著老師那已經徹底花白的頭髮和孤單的背影,我在喜悅之餘,心中卻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敬畏。
老師不僅為我感到高興,更是在為我能擁有一份屬於凡人的煙火幸福而感到欣慰。
在大夏,像金昊老師這樣終身未婚的科研學者和祭司,並不在少數。
我聽阿爹說過,那是一種獨屬於他們那一代人的時代烙印。
他們是親眼見識過父神英姿的一代人。
當年在白玉廣場上,他們目睹了父神虛空漫步、化作漫天金光飛升星海的震撼。
那一眼,便抽乾了他們對世俗一切欲望的渴求。
在他們看來,父神留下的那些天書,那些指向星辰大海的真理,才是這世間最值得追尋的浪漫。
他們把這短暫的一生,當成了一場漫長而神聖的獻祭。
沒有兒女情長,沒有家族牽絆。
他們,把自己嫁給了真理。
我看著喧鬧的婚宴,緊緊握住了妻子的手。
我知道,我做不到老師那般純粹如一的孤勇,我也貪戀這人世間的溫暖。
但我依然是大夏的學者。
帶著老師的期許,帶著這份從老一輩那裡傳承下來的、對真理的無盡敬畏,我將在這條鋪滿公式與猜想的道路上,繼續堅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