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閉了《種族爭霸》的遊戲界面後,江辰並沒有立刻休息。
桌面上那盞高中時的護眼檯燈散發著暖白色的光,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邊緣的牆壁上。
在他的面前,已經散落了十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A4草稿紙。
那些紙上沒有哪怕一句完整的人類自然語言,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個交織在一起的積分符號,字母,多維矩陣以及極其複雜的拓撲流形圖。
如果此刻有任何一個地球現實世界的頂尖數學家站在這裡,哪怕僅僅是瞥上一眼這些草稿紙,都會瞬間陷入一種靈魂戰慄之中。
因為這些草稿紙上承載的,是整整兩代人的智慧結晶。
江辰整整花了四個多小時。
在這個過程中,他甚至沒有喝一口水。
他依靠著經過二次開發的超級大腦,把賈子平為了解決偶數雙素猜想而被迫在絕境中開創出的那套解析逼近新模型,一點一點地拆解,然後再用地球現代數學界能夠理解的語言和公理體系,將其重新拼裝起來。
大夏的數學體系在金昊和賈子平這兩代人的帶領下,走上了一條與地球截然不同的奇詭道路。
他們沒有經歷過布爾巴基學派的結構主義洗禮,純靠著對宇宙底層邏輯的直覺,硬生生地在「無窮篩法」的絕壁上鑿出了一條名為十字網格的通道。
「呼……」
江辰終於停下了筆。他將手中那支墨水幾乎耗盡的黑色簽字筆輕輕放在桌面上,整個人猶如虛脫一般,重重地靠在了電競椅的椅背上。
他抬起雙手,用掌根用力地揉了揉乾澀發脹的雙眼。
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陣猶如針扎般的神經性刺痛,那是過度榨取腦力後不可避免的後遺症。
但與肉體的疲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雙在燈光下亮得驚人的眼眸。
江辰死死地盯著桌子正中央那最後一張草稿紙。
紙上,那套堪稱藝術品般完美的邏輯閉環,就像是一座由純粹理性構建的,沒有任何多餘磚瓦的宏偉神殿,靜靜地矗立在碳基生物的智慧巔峰。
他太清楚這份手稿的重量了。
在地球的現代數學界,關於素數分布的研究,尤其是使用傳統的篩法理論,早就已經觸碰到了所謂的奇偶性障礙。
這就像是人類科學家手裡拿著一把顯微鏡,試圖看清原子的結構,但顯微鏡本身的物理極限決定了,無論怎麼調整焦距,圖像永遠都是模糊的。
半個多世紀以來,無數驚才絕艷的數學天才試圖打破這個障礙,但最終都折戟沉沙。
而賈子平的這套副產物工具,卻以一種高維降維打擊的姿態,直接繞過了這個障礙。
它沒有試圖去改進那把顯微鏡,而是直接給數學家們提供了一套全新的引力波探測雷達。
如果把這套理論原封不動地扔到現在的現實世界數學界,絕對會引發一場十二級的大地震。
它會瞬間摧毀無數老派學者一輩子的研究基石,同時也會在廢墟之上,開闢出一個足以讓數以千計的博士生水出頂級論文的全新汪洋。
而在剛才的時間裡,江辰對於是否要將這些跨時代的東西拿出來,內心一直充滿了猶豫和畏縮。
「我只是一個歷史系的本科生啊……」
江辰在心底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自嘲。
如果他是一個從小就展露出驚人天賦的少年班天才,或者是一個在常春藤名校里浸淫多年的理科博士,那麼他突然拿出一套震驚世界的數學理論,世人只會驚嘆於他的才華,將他捧上神壇。
但他不是。
他的履歷太乾淨,太平庸了。
一個在一所雙非三本院校讀歷史的普通大學生,連微積分的基礎課程可能都只是勉強及格。
這樣一個人,突然在某個冬夜,跨越了全人類最頂尖數學家的百年壁壘,拿出了一套無懈可擊的高維數論解析工具。
這已經不是奇蹟了,這是靈異事件。
「萬一被人當成小白鼠抓去切片怎麼辦?」這是江辰一直以來最大的顧慮。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在這個由龐大國家機器和資本巨頭主導的現實世界裡,一個沒有任何背景和自保能力的普通人,如果突然掌握了足以顛覆現有科技格局的秘密,下場往往會極其悽慘。
數學雖然是純粹智力的體現,不需要龐大的實驗室和資金支持,看似無法被掠奪。但「提出這個理論的大腦」本身,就是最寶貴的戰略資源。
江辰毫不懷疑,如果自己沒有足夠的護城河,一旦這篇論文發表,各大頂尖實驗室甚至某些不可名狀的地下勢力,都會將目光死死地鎖定他。
他會失去隱私,失去人身自由。
那絕不是他想要的未來。
但是,今晚,在親眼目睹了大夏那個文明在解除了思想鋼印後的表現,江辰的想法徹底改變了。
大夏的科技樹,走的快的方面,已經實打實地推進到了現實世界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的水平。
「苟著確實安全,但一直苟著,苟到一鳴驚人,怎麼搞到為大夏解除後顧之憂的風調雨順呢。」
江辰緩緩坐直了身體,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懼逐漸褪去。
「按照大夏現在這種沒有任何內耗,全民信仰高度統一,且完全以結果為導向的科研尿性……最多再過幾十年,甚至在現實世界裡只需要十幾天的時間,他們說不定就能把初級的光刻機,常溫超導材料,甚至是可控核聚變的理論基礎給摸出來了!」
江辰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
那可是可控核聚變!
那是足以徹底解決人類能源危機,打破現有所有地緣政治格局,甚至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魔盒!
「到那個時候,如果我依然只是個籍籍無名、或者僅僅在小圈子裡有點小名氣的普通學者,我拿什麼去接住這些足以毀天滅地的黑科技?」
「我拿出來了,保得住嗎?國家是會把我當成帶來火種的普羅米修斯,還是會把我當成危險的來源呢?」
答案不言而喻。要想在未來穩穩地接住大夏反哺的那些真正意義上的科技王炸,他就必須從現在開始,未雨綢繆,給自己在現實世界裡打造一副堅不可摧的金身!
「我不需要去解釋我是怎麼突然學會這些高深數學的。」
此時的江辰猶如一台正在進行精密運算的機器,「只要我拿出的理論是無懈可擊的,只要我被全世界公認為百年不遇的曠世天才,只要我成為對這個國家、甚至對整個人類文明具有不可替代戰略價值的大腦……」
「到那時候,無論我拿出什麼跨界的東西,無論我從數學跨越到材料學,再跨越到高能物理,國家都不會再懷疑我。他們會傾盡舉國之力把我保護得嚴嚴實實,甚至會有一整個由頂尖心理學家、社會學家組成的智囊團,主動去替我尋找我為什麼這麼牛逼的合理化解釋!」
「富貴險中求!更何況,我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我的身後,站著整個大夏,一個比地球還大的行星!」
至於論文發出去後,可能面臨的種種國際學界的質疑,盤問,甚至是要求他在學術會議上進行現場答辯的壓力,江辰在這幾個小時的推演里,已經想好了萬全的預案。
有超級大腦加持,只要給他時間去消化,他完全可以應對任何純理論層面的詰難。
「更何況,時間站在我這邊……」
江辰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日曆。
「這種級別的數學頂刊,審稿周期出了名的漫長。」
「它們不像那些為了評職稱而灌水的開源水刊,這裡的每一個審稿人都是名震一方的學閥,他們需要把每一行公式、每一個推導步驟都掰開了揉碎了去驗證。少說也要半年,甚至一年以上,這篇論文才能真正走完流程、公開發表。」
「半年到一年的緩衝期……」江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弧度。
現實里的半年,在《種族爭霸》的遊戲世界裡,大夏早就不知道跨越了多少個漫長的世紀,進化成什麼令人絕望的龐然大物了!
「等這篇論文真正通過審核,在學術界引爆那顆核彈的時候,我手裡捏著的底牌,早就不僅僅是一個數論模型了。」
「到那時候,我拿出來的東西,足夠把任何敢於對我動歪心思的人,嚇得連看我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選擇相信我一手締造的文明!相信大夏的子民!」
打定了主意,江辰心中的最後一絲畏懼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即將踏入大棋局的興奮。
他打開電腦的文檔編輯器,同時開啟了專業的LaTeX排版軟體。
雙手懸停在鍵盤上,江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不需要任何參考資料,也不需要查閱任何現有的SCI文獻,那些晦澀複雜的英文專業術語,嚴絲合縫的邏輯推導鏈條,此刻就像是被打開了閘門的清泉一般,在他的腦海中奔涌,然後順著指尖,化作屏幕上一行行優雅的公式。
文檔的標題被他迅速敲下。
《一種用於極端離散數論的高維解析逼近新模型及其在素數篩法中的應用》
江辰並沒有選擇直接去證明任何一個世界級的世紀猜想。
他沒有去碰孿生素數。
因為他很清楚,那太驚悚了,也太不符合事物發展的客觀規律。
一個毫無背景的人直接宣布解決了終極難題,只會引來無休止的打假和爭議。
他選擇了最高明的一種做法。
他只把賈子平為了爬上山頂而苦心孤詣打造的那把梯子,那個全新的數學模型,給拋了出來。
這就足夠了。
這足以讓全世界的現代數學家們為之陷入瘋狂。
因為有了這把梯子,那些卡了現代數學界幾十年脖子的數論難題,都將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絕壁。
這種地位,遠比解決一個具體的猜想,要超然得多。
而在江辰的臥室里,鍵盤清脆的敲擊聲連綿不絕地迴蕩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凌晨四點半。窗外的夜色依然濃重,但東方似乎已經隱隱醞釀著破曉的微光。
「啪。」
隨著江辰用力地敲下最後一下回車鍵,一篇全英文撰寫,字數長達三十多頁,邏輯嚴密到無懈可擊,包含了大量原創高維拓撲結構的純理論數學論文,正式宣告完工。
江辰靠在椅子上,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響聲。
雖然疲憊到了極點,但他的精神卻亢奮得無以復加。
「接下來,就是選個好人家,把這個怪物嫁出去了。」
江辰切動滑鼠,打開了瀏覽器。
對於地球數學界的四大頂刊,他早就爛熟於心。
這是任何一個試圖在學術界封神的人,都必須仰望的四座大山。
《數學年刊》,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招牌,雖然權威,但近年來有些偏向於主流美國學派的口味。
《數學新進展》,偏重於代數和幾何領域的重大突破。
《美國數學會雜誌》,雖然是頂刊,但創刊時間相對較短,歷史底蘊略顯不足。
最後,江辰的目光越過了前三者,毫不猶豫地鎖定在了那本由瑞典皇家科學院出版的老牌神級期刊《數學學報》。
「既然要發,既然要一鳴驚人,那就發最難、最苛刻的!」
這本由瑞典數學家米塔格-列夫勒於1882年創辦的期刊,在數學界的地位極其超然,甚至可以說是帶有一種古老的貴族式傲慢。
它從不追求所謂的影響因子,不追求發文量,每年僅僅只發表幾十篇文章。
它也不追求什麼學術熱點,唯一的衡量標準只有一個。
這篇論文,是否對人類數學的基礎理論,產生了顛覆性、歷史性的推動。
無數頂尖的菲爾茲獎得主,終其一生,都以能在這本期刊上發表一篇文章為最高榮譽。
其審稿標準之嚴苛,審稿過程之漫長,在整個學術界都令人聞風喪膽。
「就是你了。最古老的王座,才配得上大夏兩代人的泣血之作。」
江辰熟練地進入了期刊的官方投稿系統,註冊了帳號,開始一步步填寫作者信息。
在姓名那一欄,他敲下了「Chen Jiang」。
而在所屬單位那一欄,江辰停頓了一下。
他本來可以作為獨立學者乾脆留空。
但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突然惡趣味地笑了笑。
他依然一字一頓地填上了那個熟悉的,在學術界毫無存在感的名字:「Sucheng College」。
江辰幾乎可以想像得到,在幾個月後,當瑞典皇家科學院那些頭髮花白,眼高於頂的數學審稿人,滿臉震驚地看著一篇足以改寫數論歷史的文章,順著署名尋找作者。
卻發現這篇驚世駭俗的理論竟然出自遙遠東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三本院校的本科生之手時,他們會露出怎樣懷疑人生的表情。
那絕對是一種信仰崩塌般的衝擊。
將轉換好的PDF文件拖入上傳框,看著藍色的進度條迅速漲滿。
江辰沒有任何猶豫,沒有再做哪怕一次的複查,直接將滑鼠移到了頁面最下方的【Submit】(提交)按鈕上。
食指重重按下。
「叮。」
頁面跳轉,屏幕上跳出了幾行簡潔的英文提示:「Submission Successful. Your manuscript has entered the initial editorial review process.」(投稿成功,您的稿件已進入編輯初審流程。)
江辰緩緩向後倒去,整個人深陷在柔軟的電競椅里。
「去吧。」
他在寂靜的房間裡輕聲低語,聲音仿佛穿透了虛空。
「讓這顆來自神諭紀元三二六四年的數學核彈,在這個庸碌的現實世界上空,好好飛一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