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縣城的天亮得總是比較晚。
早上六點一刻,臥室的窗簾縫隙里才剛剛透進一絲微弱的青灰色光亮。
江辰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自然而然地睜開了眼睛。
沒有被什麼動靜吵醒,他只是睡夠了。
經過一整夜深沉且無夢的睡眠,他感覺大腦里一片清明,先前學習的疲憊感被一掃而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輕盈的舒展感。
「看來最近的作息還算健康。」
江辰在心裡默念了一句,望著有些昏暗的天花板發了幾秒鐘的呆,隨後伸長胳膊,從枕頭旁邊摸過了正在充電的手機。
拔下數據線,屏幕亮起,有些刺眼的光芒讓江辰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
鎖屏界面上堆積著不少雜亂的消息通知。
除了幾個發小群里半夜閒聊、吹水刷屏的記錄,還有大學宿舍「404」群里昨晚睡前的一連串無厘頭的表情包斗圖。
江辰的手指習慣性地在屏幕上往下滑動,準備一鍵清空這些無關緊要的通知,但他的目光卻在其中一條推送上停住了。
那是一條來自自帶郵箱App的新郵件推送提醒。
發件人一欄,赫然顯示著《數學學報》編輯部的官方郵箱後綴。
江辰坐起身,將身後的枕頭墊高,靠在床頭上。
他看了一眼時間,距離自己把那篇關於「高維解析逼近新模型」的論文通過官方通道投遞出去,滿打滿算,也才剛剛過去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老外現在的工作效率這麼高了?」
江辰輕聲嘀咕了一句,語氣中帶著幾分意外。
由於稿件需要經過業內最頂尖同行嚴苛的盲審和反覆推敲,周期通常是以半年甚至一年為單位來計算的。
即便是初審環節的編輯篩稿,拖上個把月也是學術界的常態。
帶著一絲好奇,他點開了郵件正文。
這是一封全英文的官方回覆信函,發件人署名是該期刊的一名叫霍克的編輯。
信件的措辭十分嚴謹,甚至在字裡行間透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信件的核心內容非常明確。
江辰提交的這篇稿件,在經過編輯部初步審閱後,由於其展現出的數學模型過於驚艷且邏輯閉環完美,於是連夜召集了三位頂尖的數論評審委員進行了緊急的交叉覆審。
目前,稿件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過了所有學術審核階段,直接進入了近期的排版流程,被正式錄用。
在郵件的末尾,主編甚至用極其個人化的語氣補充了一句:「這是一項足以在解析數論領域引發無數人追捧的優美工具,感謝您選擇《Acta Mathematica》。」
看著屏幕上的「Accepted」(已錄用)字樣,江辰的表情毫不意外。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篇論文的含金量。
賈子平留下的那套數學工具對於現代數論意味著什麼,被錄用是合乎邏輯的結果。
只是這近乎於「光速」的過稿效率,還是讓他稍稍感嘆了一下自己之前可能對國外的學術機構存在些許刻板印象。
「既然他們這邊的通道這麼暢通,效率這麼高……」
江辰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色,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順理成章的念頭。
「那不如趁熱打鐵,把剩下的工作也做了。」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微信,先點進了那個名為「縣一中永遠的三班」的群聊。
這是他和幾個從小光屁股長大的死黨發小建的群。
群里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十一點多胖子發的,嚷嚷著問大家今天有沒有空出來聚一聚,去老街新開的那家店搓一頓燒烤。
其他幾人陸陸續續都表示沒問題,時間定在中午就行。
胖子看江辰一直沒回,還特意@了他一下:「@江辰 辰哥,別裝死,放假回來幾天了面都沒見著,今天中午必須到場啊,不到我去你家堵被窩。」
江辰隨手敲了幾個字發出去:「沒問題,中午見。」
隨後,他又切到了大學宿舍群,發了個「早安」的表情包。
等了兩分鐘,群里一片死寂。
顯然,在這個寒假的早晨,那三個傢伙此刻肯定還在各自的被窩裡和周公下棋,指望他們六點多回消息是不現實的。
江辰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床。
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他拿著鑰匙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縣城街道帶著幾分清冷,路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趕早市的大爺大媽,或者是起早清掃街道的環衛工人。
路邊的樹枝光禿禿的,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江辰把羽絨服的領子豎起來,雙手插在兜里,熟練地穿過兩條街,來到了那家他從小吃到大的老字號包子鋪前。
這家店沒有招牌,只有門口支著的大火爐和層層疊疊的竹製蒸籠。
蒸籠里冒出的白色水汽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濃郁,猶如一團白色的雲霧,混合著肉包子特有的油脂香氣,真是香迷糊了。
「喲,小辰放假回來了?起這麼早啊。」老闆娘一邊利索地撿著包子,一邊笑著打招呼。
「是啊嬸子,給我拿二十個肉包,再來三杯豆漿。」江辰笑著回應,掃碼付了錢。
提著沉甸甸的早飯回到家,老爸老媽也剛起床。
一家三口像過去十幾年裡的每一個普通早晨一樣,圍坐在餐桌前。
就著熱乎乎的豆漿,把二十個包子消滅得乾乾淨淨。
吃過早飯,父母去樓下照看超市的生意,江辰則拿著一杯溫水,重新回到了二樓的臥室。
早上八點。
江辰坐在書桌前,按下了電腦主機的電源鍵。
屏幕亮起後,他新建了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隨後閉上了眼睛,將心神沉入大腦的記憶深處。
在那裡,存放著大夏數學大家金昊耗盡一生心血,在那塊黑板上留下的一行行推導公式和邏輯閉環。
今天,他要做的,是將那座名為「孿生素數猜想」的高山,在現實世界的屏幕上重新攀登一遍。
這是一項純粹的腦力工作,也是一場跨越時空的文明傳承。
他將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有條不紊地敲擊。
他並沒有簡單粗暴地直接把金昊的最終結論拋出來。
數學,是一門極其講究過程嚴謹性的學科,結果固然璀璨奪目,但通往那個結果的那條不容置疑的邏輯鏈條,才是數學真正的靈魂與核心所在。
賈子平的高維解析逼近新模型是在金昊證明猜想的啟發下出現的,現在這篇關於孿生素數猜想的證明過程,就變得如同水到渠成般順理成章。
江辰將金昊的推導過程,在腦海中逐步拆解,然後用現代數學界通用的規範語言、符號體系,一步步地將其在Word文檔中復原、重構。
他敲擊鍵盤的速度並不算快,但他的節奏穩定,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和刪改。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剩下鍵盤發出的那種極具節奏感的輕微「噠噠」聲。
九點,十點,十一點。
整整三個小時,江辰坐在椅子上,除了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水,他幾乎沒有挪動過位置。
他徹底沉浸在了那種極致的數字、空間與邏輯交織的美感之中。
看著屏幕上那些原本看似毫無規律可循,散落在無窮大數軸上的離散素數,在精妙絕倫的方程組引導下,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的游魚,最終被完美地框定在一個絕對收斂的極值常數之內。
這種無懈可擊的自洽感,讓人內心深處感受到一種震撼卻又寧靜的宏大之美。
上午十一點一刻。
伴隨著鍵盤最後一聲清脆的敲擊,江辰敲下了最後一個象徵著證明結束的Q.E.D.,並補上了簡練的結論句。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伸了一個懶腰,骨節發出幾聲輕微的脆響。
看著屏幕上這篇長達二十多頁的證明論文,江辰沒有再去做過多的排版和校對。
因為在落筆的過程中,他已經將邏輯梳理得無懈可擊。
「差不多了。」
他移動滑鼠,再次打開了《Acta Mathematica》的投稿網頁。
因為已經操作過一次,這次的流程顯得輕車熟路。
填寫標題、上傳文檔、點擊提交。
看著網頁上跳出的提交成功的提示,江辰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他知道,當這篇論文,連同之前那篇基礎模型的新文章一起在年後見刊的時候,這世界上的某些圈子,恐怕就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了。
那些在象牙塔頂端深耕的學者,那些一直在尋找破局之法的機構,目光都會匯聚過來。
江辰關掉電腦屏幕,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拿出一件外套穿上。
他轉過身,靜靜地看著這間自己居住了十幾年的熟悉臥室。
床頭上貼著的泛黃的動漫海報,書架上整整齊齊碼放著的高中複習資料,還有書桌上那盞用了好幾年,底座已經有些掉漆的護眼檯燈。
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尋常,那麼普通,充滿了濃郁的生活氣息,承載著他過去二十年作為一個平凡的縣城青年的成長的所有痕跡。
但在這一刻,江辰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宿命般的預感。
這種平靜的,無憂無慮的,可以肆無忌憚睡到自然醒,可以隨便穿著舊衣服去街口買肉包子,可以隨時和發小在路邊攤喝著啤酒大聲吹牛的安生日子,馬上就要結束了。
並且,是不可逆轉的的結束。
一旦他的名字和這兩篇劃時代的數學論文在國際學術界徹底引爆,國家的視線、資本的追捧、學術界的狂熱、甚至是一些暗處勢力的窺探,都會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將被時代的巨浪被推向一個完全不同的層面,去面對更複雜的人和事。
江辰走到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偶爾駛過的汽車和幾個正在放鞭炮的孩童。
他的眼神依然很清澈,沒有面對未知的恐懼,也沒有對即將失去平靜生活的太多遺憾。
因為,這是他自己經過深思熟慮後選擇的道路。
隨著大夏帝國的科技樹瘋狂攀升,他未來帶回現實世界的,將不再是簡單的圖紙和理論,而是超越時代的材料、能源甚至是航空航天技術。
為了能在這個有著嚴密秩序的現實世界裡,穩穩地接住並且消化掉大夏未來那些甚至足以改變地緣政治格局的科技饋贈,他必須先給自己打造一副足夠堅硬,足夠耀眼的鎧甲。
而這兩篇數學論文,僅僅是他敲開那扇大門的敲門磚。
「既然馬上就要變天了,這安穩日子眼看是過到頭了……」
江辰把雙手揣進外套的口袋裡,嘴角勾起一抹灑脫且輕鬆的笑意。
「那就趁著這最後的幾天,好好享受一下這難得的清閒吧。」
他轉身,大步走出房間,隨手帶上房門,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仿佛是對過去的某種告別。
順著樓梯走下樓,江辰跟正在理貨的老爸打了聲招呼:「爸,我中午不在家吃了啊,他們幾個叫我去老街吃燒烤。」
「去吧去吧,少喝點酒!晚上早點回來!」老爸頭也沒抬,習以為常地叮囑了一句。
「知道啦!」
江辰推開超市厚重的防風玻璃門,走進了冬日充滿著明媚陽光的街道里。
剛走出沒兩步,揣在外套兜里的手機就嗡嗡地震動了起來,江辰設置的微信鈴聲響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上跳動著死黨劉成的頭像。
滑動接聽,聽筒里立刻傳來了劉成那熟悉的聲音,背景里還夾雜著燒烤店裡特有的嘈雜聲和碗筷碰撞聲:「辰哥,你人呢?兄弟們可都占好桌了,就差你一個,你該不會是又睡回籠覺了吧?」
「剛出家門,已經在路上了。」
「讓老闆先把羊肉串烤上,馬上到。」
隨後,掛斷電話,江辰將手機重新揣回兜里,大步流星地向著老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