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航空航天局,特級試飛員生活區。
結束了白天的離心機適應性訓練,萬明遠回到了組織上剛剛為他分配的單人宿舍。
宿舍的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但到處都透著一塵不染的整潔。
對於即將執行空天一號試飛任務的主飛員來說,這裡將是他未來幾個月內,甚至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的居所。
萬明遠走到水槽邊,用冷水洗了把臉,洗去了一身的疲憊。
隨後,他拉開書桌前的椅子坐下,擰開檯燈。
從抽屜里拿出大夏航空軍制式的信紙和一支吸滿墨水的鋼筆。
他盯著空白的信紙看了一會兒,眼神中沒有面對死亡的恐懼,只有一種懷念的溫情。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父親、母親:
見字如面。
自去年豐收節回家一聚,轉眼已近一載。明遠,在此向二老叩首請安。
我本想直接去通訊室通過保密電話告知你們這個喜訊,但思來想去,總覺得在話筒里說,少了些分量。這種事情,還是用筆寫下來,才顯得足夠鄭重。
二老不必掛念,我在局裡一切都好。今日提筆,是要告訴家裡一件大喜事。
我入選了一個局裡的試飛項目,擔任主飛員。更讓兒子驕傲的是,在三百多名最頂尖的同僚中,我是以各項考核綜合第一名的成績,堂堂正正拿下的這個位置。
雖然由於保密條例,我不能向你們透露我要飛的是什麼樣的機器。
但我可以光榮且篤定地向你們保證:無論這次試飛最終是成功還是失敗,咱們老萬家堂屋的那個勳章柜子里,都註定要多添一枚耀眼的國家級勳章了。
父親,您總念叨太爺爺當年帶領工友在黑石城煉煤,流血流汗換回來的那枚全國勞動模範勳章是咱們家的傳家寶。
我也知道,在如今四海昇平的年代,作為一個軍人想要拿到同等分量的國家勳章有多麼不易。
但現在,兒子做到了。
我沒有辱沒老萬家的門風。
關於這次任務,我想跟你們交個底。
它很危險,極其危險。
但我不怕面對失敗,我相信我身後的整個項目組和那些滿頭白髮的老院士們,也不怕面對失敗。
大夏的科學,本就是在一次次摔打中走出來的。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你們接到了局裡發去的撫恤通知,請二老千萬不要過度悲傷,更不要在鄰居和同僚面前落淚。
如果真有那一刻,兒子只希望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能讓我多飛一會兒。
能讓我在天上多待一秒,我就能給地面的工程組多帶回一串真實的數據。
只求千萬別因為過載而暈在駕駛艙里,要是那樣,可就太丟人了。
還有,就是希望走的時候別太疼。
說來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穿上這身大夏航空軍服已經七個年頭了,也算是老資格的王牌了,但怕疼這個毛病還是一樣。
我只是平時在訓練里比別人更能忍罷了,這一點,母親您是知道的。
所以,你們不必為我擔心。如果我成了掛在牆上的照片,那就請為兒子我感到驕傲吧。
除了二老,家裡最讓我掛心的就是弟弟和妹妹了。
上次弟弟偷偷用公用電話給我打來,哭著說自己不想上學了。
他覺得在中學裡的算學和物理名次太差,腦子笨,給家裡丟了人。
你們在家千萬不要苛責他,要多多鼓勵。
大夏條條大路通王都,如果他在做學問上真的沒有天賦,等他修完強制蒙學後,讓他去讀一個自己喜歡的職業技能學校也是極好的。
大夏需要院士,也同樣需要能把螺絲擰緊的鉗工。
只要行得正坐得端,靠手藝吃飯,一樣光榮。
另外,我高中的同桌余心水,他前陣子從神學院畢業,剛好調任到咱們街道的祭司院做常駐祭司了。
他是個心思通透的好人,我已經寫信拜託過他了。
如果弟弟心裡還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你們就讓他去祭司院找心水,讓他開導開導。
想說的話其實還有很多。
但軍規森嚴,寫信不過是為了留下個念想,讓家裡有個憑證。
一會兒收拾完,我還是會去通訊室給你們打個電話,聽聽你們的聲音。
信就寫到這裡吧。這件無上榮耀的事情,我便把它留給家裡,當個永恆的紀念。
萬明遠。
於神諭紀元三五二五年,八月十二日夏,敬上。
寫完最後一個字。
萬明遠將鋼筆帽扣好,拿起信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他將信紙摺疊平整,小心翼翼地裝入了一個印有航空局標誌的信封中。
拿起桌上的膠水,將封口仔仔細細地封死。
隨後,他在信封的正面,一筆一划地寫下了收件人的地址。
王都,學宮區,何木街道三二二號,學宮區勞動模範家屬院,甲區,四號院。
在這個地址里,有著他最深的牽絆,也有著大夏這個帝國最質樸的底色。
萬明遠站起身,拿起信封,推開宿舍的門。
夏夜的微風吹過空曠的走廊。
他走到樓層拐角處的那個漆著綠漆的內部保密審查郵箱前,沒有絲毫的猶豫,將這封承載著告別與決絕的家書,投入了信箱的投遞口中。
「啪嗒」一聲輕響。
信件落入箱底。
萬明遠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間涼爽的空氣,轉身向著通訊室的方向走去。
家裡的事已經安頓妥當,接下來,他該把這條命,完完整整地交給那片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