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何木街道的流水席正到了最熱鬧的時候。
紅黑相間的巨大雨篷下,露天灶台升騰起陣陣濃郁的肉香與熱氣,將深秋的微寒驅散得一乾二淨。
街坊鄰居們的祝酒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沸騰著人間煙火氣。
萬明遠穿著那身筆挺的深藍色航空軍常服,金色的紐扣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越過喧鬧的人群,走到主桌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個暗紅色的絲絨錦盒。
盒蓋開啟,一枚用高純度合金打造,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二等功勳章,靜靜地躺在紅色的綢緞上。
他走到父親面前,身姿挺拔如松,雙手捧著錦盒,將這枚勳章鄭重地放在了父親那雙指節粗大的手裡。
萬明遠的父親站起身,眼眶通紅,連帶著臉頰上的皺紋都在詮釋著他的激動。
他那雙常年操作工具機的手,此刻正微微發著抖,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著勳章邊緣鋒銳的麥穗紋路。
他曾經無數次地撫摸過自己爺爺傳下來的那枚斑駁的勞模獎章。
老爺子走後,他拼了一輩子,到老了也不過只是評上了幾次廠里的勞模,始終沒能再為這個家添上一份國家級的重磅榮譽。這一直是他心底深處的一絲遺憾。
而今天,他的兒子,穿著這身代表著帝國蒼穹的長風,為這個家帶回了屬於軍人、屬於拿命拼搏者的榮耀。
老父親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憋回去。
他笨拙地捏著勳章的別針,將其端端正正地佩戴在萬明遠左胸最貼近心臟的位置上。
扣好鎖扣的那一刻,老父親抬起頭,用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捏了捏,又用力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他嘴唇囁嚅著,最終沒有說出一句多餘的話,但眼淚卻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奪眶而出,砸在了深藍色的軍服上。
伴隨著一聲清脆稚嫩的童音,萬明遠七歲的妹妹萬梓桐,穿著一身喜慶得像個小燈籠似的紅色羽絨服,像一陣快樂的旋風,歡呼著撲進了萬明遠的懷裡。
萬明遠眼角的酸澀被柔情取代,他笑著彎下腰,用那雙能夠在極限過載下穩握操縱杆的有力臂膀,將妹妹一把抱起,穩穩地托在臂彎里。
妹妹咯咯笑著,伸手去摸那枚冰涼的勳章。一旁,劉璞玉和喬哲聖兩位生死與共的戰友也笑著湊了過來,他們脫下了軍帽,一左一右地站在萬明遠身旁,笑容中滿是替兄弟高興的驕傲。
「看鏡頭!大家笑一笑!一、二、三!」
伴隨著街道辦事處幹事手中照相機「咔嚓」一聲,閃光燈亮起,一張記錄著榮譽,家庭與戰友之情的合影,被永遠地定格在了相紙上。
慶祝活動的喧囂漸漸散去後,街道辦的主任連工作服都沒顧得上換,親自搬著一把高腳梯子,帶著兩名幹事來到了萬明遠家所在的甲區四號院門前。
在這座充滿年代感的院門上方,原本懸掛著一塊字跡已然發黑的全國勞動模範之家木質牌匾。
而現在,主任踩在梯子上,用錘子和鋼釘,噹噹當地砸入磚牆,穩穩地釘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匾。
【全國二等功臣之家】。
放眼望去,這座當年專門為國家功臣建造的家屬院落里,紅磚灰瓦之間,幾乎每家每戶的門楣上,都懸掛著一到兩塊類似的牌匾,有些滿門忠烈的家庭甚至並排掛著三塊。
微風吹過,金屬牌匾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是在訴說著這個國家一路走來的鐵血悲歌。
不過,大夏的榮譽制度也不是拿到了就一直享受待遇了。
為了防止後代躺在祖輩的功勞簿上不思進取,更為了防止榮譽腐化為階級,帝國律法明確規定。
除了極少數挽狂瀾於既倒、能夠配享先烈山國家功臣墓園的功勳之外,任何普通功臣在離世三十年後,其門楣上的榮譽牌匾必須由當地軍政機關按程序摘下封存。
屆時,家屬將不再享受任何相應的特權與津貼,國家當年分配的功臣宅邸也會被收回,等待下一次分配給新時代的英雄。
在大夏的信念里,榮譽可以作為精神圖騰代代傳承,但絕不允許成為滋生特權階級、寄生國血的溫床。
老子英雄兒好漢這種說法,在大夏是不存在的。
每一代人的脊樑,必須由他們自己去浴血淬鍊。
……
兩天的探親假,對於這些常年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試飛員來說,短暫得就像是清晨掛在草葉上的一場幻夢。
在家中那張熟悉的木板床上安穩地睡了兩個沒有任何警報聲驚擾的好覺,吃了幾頓父母親手包的肉餡餃子和燉得軟爛的紅燒肉後,離別的時間到了。
十一月四日清晨,薄霧尚未散去。
萬明遠、劉璞玉和喬哲聖三人,穿著毫不起眼的深色便裝,提著最簡單的帆布行李包,準時出現在了王都學宮區龐大的高鐵站月台上。
他們檢票登車,踏上了向北行駛的列車。
隨著列車的加速,窗外王都繁華的街景、高聳的建築以及色彩斑斕的秋樹都在飛速向後倒退,化作一片模糊的流影。
慶功的喧囂、父母的眼淚、鄰里的讚美,都已經被他們留在了王都那些錯落的街巷裡。
他們都很清楚,自己的任務還遠未結束。
那架凝結了無數人心血的深空一號原型機,在首次收集到了兩萬米高空的數據後,目前正安靜地停在北城基地的核心機庫里,接受著一群工程師們徹夜不眠的複雜型號優化和耐熱外殼重鑄。
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更高的高度,更恐怖的過載,以及那片尚未被人類徹底征服的,充滿著無限未知的深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