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難以名狀的沉重感和使命感,壓在了江辰的心頭。
他作為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普通年輕人,此刻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幾千萬人、幾億人、甚至三十億人將全部的靈魂和生死都寄托在自己身上,這是一種何等恐怖的重量。
「他們把一生都獻給了我這個父神,連死的時候,都想著要去見我。」
江辰深吸了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波瀾。
他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隨性所至,他停在了一間房門半掩著的病房前。
這扇門上同樣貼著那個黃色的安樂死標記。
江辰看了一眼牆上的金屬銘牌:
【黃天瑞。帝國二等榮譽祭司。】
【神諭紀元三四四一年,十六歲以優異成績選拔進入南城祭司院。】
【歷任南城、竹城、西城等七座城市的高級祭司、布道者。】
【在祭司院為父神、為大夏子民奉獻六十四載。一生未娶,無子無女。】
【八十歲因身體機能嚴重衰退,獲批光榮退休,進入西部特級療養院清修。】
【現年,九十三歲。】
九十三歲。
在這個醫療發達的大夏,活到九十多歲並不算罕見。
但一個在祭司院高強度工作了六十四年,將畢生心血都熬幹了的老人,能撐到九十三歲,其生命力已經算是極其頑強了。
江辰看著銘牌上那密密麻麻的履歷,心中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十六歲到八十歲,整整六十四年。這個人,把他能用來呼吸的所有歲月,都用來供奉我了。」
江辰輕輕抬起手,在半掩著的房門上,禮貌地敲了兩下。
「篤,篤。」
病房內很安靜,只有生命體徵監測儀發出微弱的「滴、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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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房間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沒有開燈,只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敞開著。
此時已經是傍晚,西部高原那猶如烈火般絢爛的晚霞,透過窗戶,斜斜地灑在房間的實木地板上,給這間屋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在靠窗的那張高級醫療病床上,躺著一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的老人。
他的頭髮和鬍鬚已經全白了,皮膚猶如枯槁的樹皮,布滿了褐色的老年斑。
他的呼吸微弱,胸膛很久才會微小地起伏一次,如果不是儀器上還在跳動的數字,幾乎讓人以為他已經失去了生命體徵。
聽到江辰進門的腳步聲。
聽到有人進來的腳步聲。
躺在床上的黃天瑞,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的眼皮顫抖了幾下,然後,努力地撐開了一道縫隙。
那是一雙已經渾濁的布滿翳狀物的眼睛。
他的眼珠僵硬地轉動著,逆著窗外刺眼的晚霞,努力地想要看清站在床前那個逆光的人影。
當江辰的面容,一點點在老人的視網膜上聚焦,清晰起來。
時間,仿佛在這間病房裡凝固了。
江辰走到床邊,剛準備開口,用遊學學生的身份打個招呼,問候一下這位老前輩。
然而。
還沒等江辰發出聲音。
醫療儀器上原本微弱,緩慢的心跳波形,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強烈的電流,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滴滴滴滴——」
伴隨著儀器的輕微蜂鳴。
黃天瑞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湧現出了一股不正常的紅暈。
就在江辰錯愕的目光中。
這位九十三歲的老祭司,用盡了他這具衰敗軀體裡最後的一絲力氣,緩慢卻又極其清晰地吐出了七個字。
「父神……您……來看我了……」
這的一句話,落入江辰的耳朵里,卻讓他驚訝不已!
「這……這怎麼可能?!」
「我沒用任何神力,沒顯露任何異象,甚至就穿著一身最普通的學宮制服,連剛才那些身體硬朗的老祭司都沒認出我。」
「他一個九十三歲,半隻腳都已經踏進棺材的臥床老人,怎麼可能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
「難道人在衰老和瀕死的狀態下,真的能達到某種靈魂深處的共鳴和看破表象的『神覺』?」
看著老人那純粹到了極點、沒有半點懷疑的目光。
江辰知道,在這位為自己奉獻了一生的老者面前,任何的掩飾和謊言都是對這份信仰的褻瀆。
人家把一輩子都給了你,臨死了,你還忍心連個身份都不承認,讓人家帶著遺憾走嗎?
江辰深吸了一口氣,眼眶微微有些發酸。
他微微前傾身體,露出溫和的笑容,他看著病床上的老祭司,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的,我來了。」
聽到江辰親口承認。
躺在床上的老祭司黃天瑞,眼角滑落了兩行渾濁的淚水。
他試圖抬起那猶如枯枝般的手臂,去行一個大夏的神權禮,但他的力量已經完全不支持他完成這個動作了。
他的手只在半空中抬起了兩寸,便無力地砸回了床單上。
「請……請原諒您的子民……」
「原諒子民……我年老體衰……」
老祭司的聲音依然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壓榨著他那已經乾涸的生命力,但他卻努力地想要抬起頭,「無法……無法起身為父神……請安了。」
「等我……等我的靈魂脫離了這具軀殼……我再向您……請安……」
聽著這猶如泣血般的虔誠之語。
看著這位為了自己的虛名奉獻了整整六十四年,連死前都因為不能起身行禮而感到自責的九十三歲老人。
江辰的心裡猛地一酸。
他快步走到床前,在床沿邊坐下。
他伸出那雙修長有力的手,輕柔地,像是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一般,撫摸著老人那稀疏蒼白的頭髮和布滿皺紋的額頭。
在江辰手掌貼上額頭的那一瞬間。
老祭司黃天瑞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就仿佛是乾涸了百年的荒漠,突然迎來了一場甘霖。
一種名為迴光返照的奇蹟,在這個衰老到了極點的軀體上發生了。
黃天瑞原本粗重的呼吸,變得平穩下來。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枯槁臉龐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憊,在一瞬間全部煙消雲散。
黃天瑞老淚縱橫,但他卻笑了。
最終,綻放出了一個像極了拿到了最心愛糖果的八歲孩童般的笑容。
「從……從我記事起,大人們就告訴我……父神的偉大。」
老祭司一邊享受著江辰的撫摸,一邊用緩慢的語速,斷斷續續地訴說著自己這一生的執念。
「後來,我十六歲進入了祭司院……教導我的老主祭告訴我,只要為大夏、為父神奉獻一生……終有一天,我將得見父神真容……我的靈魂,將魂歸神國……」
此刻,太陽已經落山,但天邊的晚霞卻猶如一團正在燃燒的烈火,將西邊的天空染得血紅一片。
「我等了七十多年……這輩子,我沒做過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只是在一個個城市的講壇上……給新一代的孩子們,講述您的光輝……」
「如今,我已經九十三歲……這具身體,就像這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老祭司重新把目光投向江辰,眼神中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安詳與期盼:
「今天……這晚霞真美,紅得像血,像火……就像當年您賜給我們的天火一樣。」
「一切……都如同當年老祭司說的那樣。」
「我……我感受到了您的召喚。」
「父神,請您……在神國大門前稍微等我一下。」
黃天瑞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急切,「請等我……換上一身早就準備好的祭司長袍。我不能……不能穿著這身衣服去見您……」
聽著黃天瑞這番話,江辰的心裡雖然感動,但也隱隱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不著急,完全不著急。」
江辰溫柔地按著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慢慢來,時間還有很多。」
然而,黃天瑞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不……大夏的子民……怎敢讓父神久等。」
黃天瑞閉上眼睛,眼角的淚水被笑容擠出,「既然您已經親自來接我了……那請父神……先回神國。」
「您的信徒……這就隨您而去了……」
說罷,這位九十三歲的老祭司,那張枯槁的臉上帶著幸福的微笑。
他用那隻的手慢慢地在病床邊緣摸索了一下。
然後。
「啪」地一聲。
他果斷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床頭緊急呼叫按鈕。
「滴——滴——滴——!」
急促的呼叫聲在安靜的走廊里瞬間響起。
按下按鈕後,黃天瑞雙手安詳地交叉放在胸前,胸膛的起伏重新變得微弱,仿佛隨時都會咽下最後一口氣。
而站在床邊的江辰,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恍然,緊接著,是一種荒謬卻又讓人忍不住想要落淚的無奈感。
「他一眼認出了我……是因為他覺得,我不是在物理世界裡存在的人?或者說,他覺得他看到的,是專門來接引他去神國的死亡使者?!」
在這個九十三歲,器官衰竭,大腦已經處於彌留之際的老祭司眼裡。
他一個瀕死之人,在病床上突然看到一個長得跟掛了幾百年的神明畫像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子走進來,還摸了他的額頭。
他會怎麼想?!
他絕對不會認為這是父神真身降臨療養院來視察了!
他肯定是認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所以產生了臨終前的死亡幻覺!
他認為眼前這個江辰,是神國派來接引他靈魂的!
「難怪他一眼就認出我了!難怪他說『你來看我了』!」
……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砰!」
特護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
兩名值班的護士和一名值班醫生神色緊張地沖了進來。
「黃老祭司!您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醫生快步走到床前,緊張地查看著各種儀器的數值。
躺在床上的黃天瑞並沒有睜開眼睛,他依然保持著那副安詳的笑容。
他用一種仿佛已經半隻腳踏入神國的聲音道。
「不用檢查了……給我……換衣服吧。」
「我剛才……感受到了父神的召喚。父神……親自來接我了。」
黃天瑞閉著眼睛,平靜地交代著最後的遺言。
「告訴療養院裡那幾個……還活著的老夥計。我黃天瑞……先走一步了。我在神國……等他們。」
聽到這番話,衝進來的醫生和護工並沒有露出驚慌的神色,反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在療養院十五層這個臨終關懷區,他們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
大夏的很多老祭司在彌留之際,都會產生強烈的幻覺,聲稱看到了父神的接引。
這對於大夏的信徒來說,是最完美的謝幕。
「好的,黃老祭司。」
醫生恭敬地退後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語氣中充滿了悲壯與尊敬,「我們這就去給您安排。神國接引小組五分鐘後到位。願您的靈魂在神國得到永恆的安寧。」
安排完之後。
醫生轉過頭,這才注意到了站在病床旁邊的江辰。
看著江辰身上的學宮青年裝,醫生立刻明白了這是個來參觀遊學的晚輩。
「這位同學。」
醫生走到江辰身邊,禮貌地壓低聲音說道:「黃老祭司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我們馬上要進行沐浴更衣和神國接引儀式。請你暫時離開房間。」
「如果你想觀摩這位老前輩生命最後的送別儀式。請去左手邊走到頭的值班室填寫一張申請表,在得到神權倫理委員會的通知後,你再過來。」
「呃……」江辰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面對這種感人的場合,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其中的烏龍,只能點了點頭,「好的,辛苦你們了。」
說著,江辰轉身準備和醫生一起走出病房。
可是。
當他聽到旁邊那個年輕醫生,竟然在對著他的房間裡說話時。
黃天瑞那已經有些遲鈍的大腦,突然卡殼了。
「嗯?」
「我的房間裡……什麼時候還有別人?」
帶著一絲疑惑,這位九十三歲的老祭司,忍不住再次費力地睜開了一絲眼皮。
然後。
他看到了那足以讓他在這輩子最後的一天裡,徹底懷疑人生的荒誕一幕。
在落日的餘暉中。
那個剛才還在溫柔地撫摸他的頭、被他認定為是來接引他去神國的瀕死幻覺的父神。
此刻,正真實地站在那裡。
而且,這位至高無上的父神,正被那個年輕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白大褂醫生……
當成了一個閒雜人等。
給毫不客氣地往門外趕去。
「這……這……」
黃天瑞老祭司瞪大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嘴巴微張,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台年久失修,原本即將停機的大腦,在這一刻,短路了。
「幻覺……幻覺它……怎麼還有質量?」
「幻覺……還能被醫生給趕出去?!」